搞不好,还会被央视分走我们原有的观众。”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凭艺术直觉和职业热情极度乐观,一个凭市场经验和数据逻辑冷静悲观。
吴承远听得脑仁发疼,心情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李光宇说的,句句在理,都是他这些日子反复思量、最担心的问题。
湖南台和央视同步播放大剧,这本身就像一场豪赌。
央视的庞大体量和黄金时段的无敌地位,是客观存在的巨山。
可姜河说的,难道不对吗?
他作为执行制片人之一,全程跟进,太清楚《九州封神录》最终成片的品质了。
那特效,虽然烧钱,但确实是扎扎实实做出了国产剧前所未有的视觉奇观;那故事,司齐亲自操刀改编,既保留了原著的精髓,又兼顾了电视剧的节奏和大众情感;那表演,任泉、陶惠敏、李保田等人,都在导演和司齐的调教下,贡献了超越以往的精彩演出……这确实是一部凝聚了无数人心血、有可能创造历史的精品。
吴承远听着双方的争论,尽管心里偏向导演姜河,可是李光宇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湖南台和央视比,有优势吗?
不对,问题应该是劣势有多大?
他原本对电视剧的内容非常有信心,这一下,信心已然不是很足了。
“好了,都别争了。”副台长肖辉止住了两人的争论,“播都马上要播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一切,看数据说话。”
当晚上八点,湖南卫视的屏幕上准时出现《九州封神录》的片头,那恢弘的音乐和精美的画面通过卫星信号传向千家万户时,吴承远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紧盯着播出画面。
还有五分钟,央视版《九州封神录》即将开播。
届时,湖南台将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湖南台将要面临什么?
是收视滑铁卢,还是逆势上扬?
吴承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比当初在怀柔片场面临资金断链时,还要忐忑百倍。
那一次,赌上的是司齐的房产和他的职业信誉;而这一次,赌上的,是湖南卫视黄金时段的口碑、广告价值,以及台里上下对这部“重磅巨制”的巨大期待。
他拿起手边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锁死在播出画面上。
只是他的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
市机械厂家属楼,三楼东户,廖振华家。
晚上八点,是这户典型双职工家庭的“电视黄金时段”,也往往是“遥控器争夺战”爆发的时刻。
二十寸的长虹牌彩色电视机,是这个家庭最贵重的电器之一,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儿子廖云恩,刚上初中,是个不折不扣的“三国迷”,正抓着遥控器,嚷嚷着要换到市电视台看重播的《三国演义》:“爸!到点了!唐国强演的诸葛亮!刚播放到‘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那段!”
“你懂什么!就知道打打杀杀!”上高中的女儿廖欣琪一把抢过遥控器,熟练地调到另一个频道,屏幕上正演到刘晓庆饰演的武媚娘初入宫廷,明艳照人,“看《武则天》!刘晓庆多漂亮,服装多好看!还能学历史!”
“你那是学历史吗?你那是看衣服看脸!”廖云恩不服,又要来抢。
妻子张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灯光,手里织着给丈夫的毛衣,对儿女的吵闹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偶尔抬头无奈地说一句:“别争了,你们天天都争,吵得我脑仁疼。”
廖振华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下班喜欢看看新闻和纪实节目,但对孩子们的“战争”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晚,他刚想开口让俩孩子自己协调,就听到电视机里传来一阵空灵而恢弘、夹杂着传统乐器与电子合成音效的奇特音乐。
原来是女儿廖欣琪在换台时,无意间扫过了央视一套。
此时,《九州封神录》的片头刚刚开始。
那音乐一下子抓住了廖振华的耳朵。
紧接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画面:不是实景,也不是寻常的绘画背景,而是一种流动的、仿佛水墨晕染又似宇宙星云旋转的瑰丽景象。
几个遒劲有力、仿佛自带光芒的毛笔大字“九州封神录”逐一闪现。
随后,快节奏的剪辑中,任泉饰演的林炎在山巅练剑,剑气破空竟带出肉眼可见的青色光痕;陶惠敏饰演的余知雨素手拈诀,身前浮现出复杂的、旋转的发光符文;许情饰演的苏妘在月下翩然起舞,身影虚幻,带起片片光蝶;更有庞大的、似龙非龙、鳞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灵兽幻影,在云海间一闪而过……
“等等!”廖振华脱口而出。
正要继续抢遥控器的廖云恩和廖欣琪同时一愣,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电视。
然后,他们的动作也停住了。
廖云恩忘了他的诸葛亮,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前所未见的“剑气特效”和惊鸿一瞥的“巨兽”,嘴里喃喃:“这……这是什么武功?比关羽的青龙偃月刀还帅……”
廖欣琪则被陶惠敏和许情的造型、以及那如梦似幻的光影效果牢牢吸引:“这衣服……这光……好好看!这是什么剧?以前没见过!”
就连一直低头织毛衣的张娟,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屏幕:“哟,这拍得……跟画儿似的,真鲜亮。”
一家人就这样,在《九州封神录》片头曲响起后的几十秒内,迅速达成了“停战协议”,齐齐将目光锁定在央视一套。
四十五分钟一集,过得飞快。
当片尾曲响起,字幕滚动时,客厅里一片意犹未尽的安静。
“这就完了?”廖云恩意犹未尽,“那个林炎的体质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才真气三段,他什么时候恢复修为啊?”
“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姐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好像有心事。”廖欣琪还在回味角色。
张娟点点头:“拍得是真好,人也精神,景也好看,那个打斗,跟飘着似的,新鲜。”
廖振华清了清嗓子,附和道:“嗯,不错,有点意思。特效做得用心,不是糊弄人的。故事也吸引人。”
他看着还在播广告的屏幕,“广告了,你俩要不要看会儿别的?《三国演义》还是《武则天》?”
不料,儿子女儿异口同声:
“不看!”
“就看这个!等下一集!”
廖振华和张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好笑。
看来,今晚,乃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遥控器归属,再无悬念了。
离市区几十里外的赵家屯。
村长赵廷家新盖的二层小楼,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豪宅”,而最让村民们羡慕的,是他家堂屋里那台新置办的21寸牡丹牌彩色电视机。
在这个黑白电视机都还没完全普及的村子里,彩电绝对是稀罕物。
傍晚时分,吃罢晚饭,不少村民就自发地搬着小板凳、马扎,聚拢到村长家宽敞的堂屋里。
“老赵,快开电视!要开始了!”有人催促。
赵廷满脸红光,指挥着儿子赵宁:“宁子,去,把天线再转转!好像有点雪花!”
赵宁应了一声,跑到院里那根高高的竹竿下,开始熟练地转动顶上那副“鱼骨天线”。
堂屋里的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夹杂着扭曲的人影,伴随着刺耳的噪音。
“往左点!再左点!好了好了,回来了!”屋里的人盯着屏幕,大声指挥。
“又过了!往右回一点!”
“慢点慢点!就这儿!稳住!”
PS:灵感来源:在谢晋导演,拍摄《鸦片战争》期间,资金不足。为确保拍摄顺利进行,73岁高龄的谢晋将自己在上海的三处房产抵押给银行,以获取贷款填补缺口、保证剧组运转。当时谢晋家庭负担沉重,此举是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被视为他为电影与历史使命“破釜沉舟“的决心体现。影片最终于 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上映,成为献礼巨作,并取得了不错的票房与口碑,成功收回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