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约而同地吁出一口浊气。
窗外，阳光正好。
放下电话，吴承远在椅子上足足呆坐了好几分钟。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六千万”、“一千万”这几个数字，像深山里寺庙撞响的洪钟，震得他心神摇曳。
手心里全是汗，刚才抓桌子抓得太用力，指关节到现在还有些发白。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浓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让他过热的大脑稍微降温。
一千多万！
不是一百多万，是一千多万！
湖南台今年全年的电视剧采购和自制预算加起来，恐怕也就这个数了！
而《九州封神录》这一个项目带来的纯收益，就可能接近甚至超过这个数字！
狂喜如同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心房。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制片主任，最初的眩晕过后，强烈分享喜悦的冲动随即涌上心头。
而且这笔钱非同小可，必须立刻向分管领导肖辉副台长汇报！
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财务数字，更是对台里当初英明决策的最终验证，是未来争取更多资源、推动更大项目的底气！
想到这里，吴承远“腾”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太猛，带得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响。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但眼底那簇跳动的火光和嘴角抑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抓起桌上那份刚刚草草记下几个关键数字的便签纸，拉开门，大步流星地朝副台长肖辉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不长，但吴承远感觉自己脚下生风，每一步都踏在云端。
他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汇报的要点：央视那边的总价、我们的分成比例、大概的到账时间、这笔钱的初步使用设想……
“哟！老吴！”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承远转头，见是负责购片和数据分析的副主任李光宇，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看样子是刚去水房打了热水回来。
“干什么呢？风风火火的，跟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似的！”李光宇上下打量着他，戏谑道，“瞧你这红光满面的，路上捡着钱了？还是中彩票了？”
吴承远此刻心情大好，看谁都顺眼，连带着看这个曾经极力反对《九州》项目、后来差点儿在收视率上闹出乌龙的老对头，都觉得格外亲切。
他停下脚步，故作淡定的轻抿了一下嘴角，笑不露齿，语气平淡，声音不高不低：
“没什么，就二轮播放权的初步售卖价格，刚跟央视那边对完。”
“哦？这么快就有数了？”李光宇也来了兴趣，凑近了些，“多少？咱们能分多少？”
吴承远没直接说数字，而是神秘兮兮地竖起右手的一根食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李光宇皱起眉头：“一根手指？一百万？”
他心想，一百万虽然也不错，但以《九州》的火爆程度，似乎有点低了。
吴承远笑着摇了摇头，依旧竖着那根手指。
“不是一百万？”李光宇眨眨眼，脑子飞快地转，“嗝，一……一千万？！真的假的啊？”
最后那个数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是突兀。
喊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吴承远那根手指，又看看吴承远的脸，舌头都有些打结：“夺……夺少？一千万？！我的乖乖熊！真的假的？！”
他被这个数字彻底砸懵了。
一千万！
对于湖南台这样一个尚未上星、广告价值有限的地方台来说，这绝对是天文数字！
是能写进台史的大事！
“我这边还联系了地市台，他们意向也很强，预估还能有个一千五百万左右。”李光宇下意识地把自己最近也在忙活的、向省内地方台分销的事情说了出来，脑子一热，把两个数字简单相加，“那……那加起来岂不是两千五百万？！天哪！老吴！咱们台这次发了！彻底发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手里的保温杯都差点拿不稳，仿佛那两千五百万已经堆在了他眼前。
吴承远看着李光宇这副比自己刚才还失态的模样，不禁生出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淡，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
“咳，光宇，激动什么？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一点点钱嘛。”
他刻意把“一点点”三个字咬得很轻，仿佛在说几百块一样，“依照咱们的收视率，你应该有心理准备了。这剧，它就值这个价，甚至更多。意料之中的事，何必大惊小怪？”
李光宇正沉浸在巨大的数字冲击里，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看着吴承远那张努力板着的脸，顿时乐了。
“哟嗬！”李光宇用胳膊肘捅了捅吴承远，揶揄道，“老吴，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刚才是谁在走廊上差点跑出残影，跟个刚偷糖的孩子似的？这会儿跟我装起淡定来了？你刚才不也挺激动，屁颠屁颠的？”
吴承远脸一热，梗着脖子反驳：“我激动了吗？我那是急着去向肖台汇报工作！这是正常工作流程！”
“你没有激动吗？”李光宇眯着眼笑。
“我激动了吗？”吴承远继续嘴硬，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上扬。
“你没有吗？”李光宇穷追不舍，笑意更深。
两人像小孩子斗嘴一样，在走廊上争论了几个回合。
最后，吴承远自己先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副强装的淡定瞬间瓦解，露出被巨大喜悦冲刷过后的真实表情。
“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肖台还等着呢。”吴承远挥挥手，准备继续前进，但脚步明显比刚才更轻快了。
李光宇看着他的背影，也由衷地笑了。
这次，他是真的心服口服，他冲着吴承远的背影喊了一声：“喂！老吴！回头庆功宴，你得请客！茅台！”
吴承远头也没回，只是高高举起那只刚才竖过食指的手，潇洒地挥了挥，算是答应。
走廊尽头，副台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
吴承远稳了稳心神，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脸上恢复了应有的严肃，这才抬手，轻轻敲响了副台长肖辉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肖辉沉稳的声音。
吴承远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肖辉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见是吴承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吴来了？坐。是不是二轮播放权有消息了？”
他显然也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肖台，”吴承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汇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着关键数字的便签，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刻意控制的沉稳：“刚和央视方主任通过电话，初步统计出来了。二轮播放权，各省台抢购，单集均价大概两万，全剧84集，总售价预计……超过六千万人民币。”
肖辉接过便签，目光落在那一串数字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吴承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确认：“六千万？总售价？咱们……能分多少？”
吴承远咽了口唾沫，清晰地吐出那个他已经消化了半晌、但此刻说出来依然觉得心潮澎湃的数字：“按合作协议，咱们台大概能分到……一千万左右。”
“一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