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些具体的细节处理,比如追捕的力度、最终落网的方式、以及“强制医疗”与“永无自由”的尺度如何把握,既能满足刊物要求,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或削弱故事的力量,他觉得有必要和陈东杰当面聊聊,听听这位专业编辑的具体想法。
他按地址,找到了位于燕京市崇文区东兴隆街安静胡同里的《十月》编辑部。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旧式木楼(去年,燕京出版社组建出版集团,本部迁至北三环中路 6号,《十月》编辑部仍保留在原址。)
司齐向门卫说明来意后,很快被引到了小说组的办公区域。
陈东杰接到通知,说司齐老师亲自来访,又惊又喜,连忙迎了出来。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陈东杰看起来四十上下,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文雅,带着书卷气。
而司齐比他印象中更显年轻,没有太多“大作家”的架子,眼神平和,只偶尔闪过一丝锐芒。
“司齐老师,您好您好!真没想到您亲自过来,快请进!”陈东杰热情地将司齐让进自己略显拥挤但整洁的办公室,忙着泡茶。
“陈编辑不用客气,叫我司齐就行。”司齐在简易的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堆满书籍和稿件的环境,感觉颇为亲切,“关于《致命ID》的修改,有些具体的想法,想当面跟你沟通一下,看看怎么处理更合适。”
“太好了!我也正想跟您详细聊聊呢!”陈东杰将热茶放在司齐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表情认真起来,“电话里说得简略。您的原作结局艺术冲击力极强,我们非常欣赏。只是刊物的立场……您能理解,我们很感激。您说有了修改方向?”
“嗯。”司齐点点头,“直接让他在逃跑途中被抓,或者立刻伏法,我觉得太突兀,也削弱了之前铺垫的那种‘恶’的狡诈与难以捉摸。我的想法是,添加一个新的章节,或者说是‘尾声’。”
陈东杰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听着。
“首先,警方发现异常。”司齐继续说,“那个伪装出的‘治愈’人格毕竟不是天衣无缝,让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周毅事后复盘时产生了怀疑。或许是心理医生沈言在后续分析治疗记录时,发现了某处逻辑上难以自圆其说的矛盾。总之,疑虑产生,重启调查,经过周密追捕,他逃跑没多久,就被警方锁定并合围。”
“最后的落点,”司齐顿了顿,看向陈东杰,“不是简单的死刑或监禁。鉴于他已被明确诊断为极端严重、具有高度危险性和欺骗性的多重人格障碍,且犯下重罪,法院的判决可以是:终身强制医疗,关押于最高戒备等级、实行绝对隔离与监控的司法精神病院。在那里,他将被24小时严密看管,接受可能永远无效的治疗,灵魂被永久禁锢在冰冷的病房与药物之中,永无自由之日,也永无再次危害社会的可能。”
司齐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陈东杰:“这样的处理,陈编辑觉得如何?既明确了‘邪不胜正’、‘法网恢恢’的结果,没有让他逍遥法外,又保留了原作中‘恶’之形态的顽强与特殊,以及法律/医学面对这种极端精神罪犯时的复杂性与某种无力感。”
陈东杰听完司齐的阐述,眼睛越来越亮。
他原本担心修改会伤筋动骨,或者变得庸俗化,但司齐提出的这个方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哪里是简单的“光明化”修改?
这简直是基于原故事逻辑的一次精妙的、富有深度的续写与深化!
它不仅满足了刊物对“正义得到伸张”的基本要求,更巧妙地利用“强制医疗”和“永无自由”这两个概念,将故事的探讨从“罪与罚”的表层,延伸到了“自由与禁锢”、“治疗与囚禁”、“理性对非理性之恶的终极处置”等更耐人寻味的哲学与伦理层面。
那个被关进最高戒备精神病院的结局,带来的寒意与绝望感,某种意义上,比简单的死亡更加深邃和持久。
“太好了!司齐老师,这个修改思路简直太棒了!”陈东杰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满是兴奋,“完全保留了原作的精神内核和悬疑张力,甚至提升了主题的层次!‘永无自由’的强制医疗……这个结局的力度和反思空间,绝对比原来那个单纯的逃脱更有分量!我们完全同意这个方向!”
他越说越激动:“警方发现异常、启动追捕的过程,可以写得非常精彩,既是情节的延续,也能进一步展现警方和医生的专业与执着。最后,‘永无自由’的结局,其残酷性与反思性,或许并不亚于单纯的死亡或逃脱。司齐老师,您对故事的把控和修改能力,真是令人佩服!”
得到陈东杰的肯定,司齐也放下心来。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进行了深入的讨论,比如警方发现异常的“破绽”具体是什么,追捕过程中的几次交锋如何设计才能既紧张又不落俗套,最终地点的象征意义如何与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呼应,以及“终身强制医疗”判决的法律依据和细节呈现如何显得真实可信等等。
陈东杰提供了不少专业意见,特别是当前国内司法精神病鉴定和强制医疗程序的一些实际情况,让司齐的修改更有依据。
沟通异常顺畅,两人相谈甚欢。
陈东杰发现司齐不仅创作能力强,而且极为务实,愿意为了作品的完美呈现而深入细节,毫无某些成名作家的固步自封。而司齐也觉得陈东杰专业、敏锐,是真正懂小说、也尊重创作的编辑。
带着明确的修改方案和充分的信心,司齐离开了《十月》编辑部。
回到四合院后,他立刻投入修改工作。
他先仔细梳理了前文的伏笔,选定了一处关于主角李默童年某个特殊日期记忆的模糊矛盾点,作为老刑警周毅事后生疑的起点。
又将心理医生沈言在治疗中发现的一处关于“旅馆”内时间的叙述破绽,作为专业上的佐证。
两者结合,让警方的重启调查显得合理且有据。
追捕过程他写得简练而富有节奏感,通过几次跨省协查、监控筛查、证人走访,勾勒出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
同时,穿插主角利用不同人格特质变换身份、躲避追踪的片段,突出其难缠。
最终,他将落网地点设定在邻省一个早已废弃的、曾经发生过重大火灾的国营厂矿疗养院。
这里阴暗、破败、充满封闭的回廊和烧焦的痕迹,仿佛是主角内心那座“暴雨旅馆”在现实世界的扭曲倒影,也暗合其童年相关的创伤记忆。
……
修改完毕,司齐通读一遍,自觉满意。
新添加的部分约五千字,既独立成章,又与原文浑然一体,增强了故事的完整性和主题的深刻性。
数日后,司齐再次来到《十月》编辑部,将修改好的《致命ID》全稿,亲手交给了陈东杰。
陈东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稿子,直接翻到修改和新增的部分,当场就仔细阅读起来。
他看得非常投入,时而点头,时而凝神思索。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合上稿子时,脸上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赞叹。
“司齐老师……”陈东杰抬起头,看向司齐,语气诚挚而兴奋,“改得太好了!真的,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他指着稿子:“警方重启调查的缘由设计得非常巧妙,既专业又自然,完全融入了前文逻辑。追捕过程紧张刺激,又不失真实感。最后的落网地点——那个废弃疗养院,意象绝了!简直是主角内心世界的物理投射!
还有结局……‘终身强制医疗,最高戒备,永无自由’……这个处理,既符合法律程序,又达到了您之前说的那种——比死亡更漫长、更令人窒息的惩罚与禁锢效果。”
陈东杰越说越感慨:“我本来还担心修改会损伤作品的完整性或艺术性,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您这不仅是修改,简直是给原作进行了一次精彩的、升华式的‘手术’!
不仅完美解决了我们刊物关心的问题,还让整部小说的主题更加厚重,结局的余韵更加悠长,甚至带有了一种存在主义式的拷问!司齐老师,您对故事的掌控力和修改功力,我今天是彻底服了!”
面对陈东杰如此高的评价,司齐只是淡然一笑:“陈编辑过奖了。主要是我们沟通得好,方向定得准。作品能发表,能让更多读者看到,并且不违背它最初想表达的一些核心东西,这就很好了。”
“您太谦虚了!”陈东杰珍而重之地将稿子收好,“我这就去向王主编汇报,稿子完全没问题了,可以立刻安排排版!下一期,《致命ID》绝对是我们的重头戏!司齐老师,这次合作真是太愉快了,期待您以后有更多佳作惠赐《十月》!”
“一定。”司齐点点头。
离开《十月》编辑部,走在秋意已深的燕京胡同里,司齐心情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