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尽了全力,无论结果如何,他已无愧于心。
教室里,短暂的沉默后,讨论开始。
“都说说吧,怎么看?”田壮莊率先开口。
曹保平作为导演,先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黄磊老师功底最扎实,表演完整,但感觉太‘稳’了,少了点棱角和锋芒,观众看了会觉得好,但不会有深刻印象。夏雨天赋极高,表演有灵气,但他身上那种阳光和机灵劲儿,和角色阴郁内向的底色有点冲突,需要花很大力气去‘磨’掉。王学兵有力量感,贾宏声气质独特,有电影感,都各有所长。”
他顿了顿,看向司齐:“但最后这个段奕宏……第二次的表演,让我印象深刻。他有一种……天然的阴郁气质,不是演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他的表演爆发力很强,最关键的是,他给人一种‘宿命感’,好像这个角色身上的悲剧和破碎,是与他本人共存的一样。这种特质,很难得。”
田壮莊点点头,补充道:“从市场角度,黄磊和夏雨的知名度最高,对票房有拉动。但这部片子,我们追求的不是明星效应,而是作品本身的质量和长久的口碑。角色契合度是第一位的。”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司齐,这位拥有最终决定权的监制。
司齐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回想着刚才几位演员的表演,尤其是段奕宏第二次表演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与“李彧”这个角色高度契合的孤独、执拗与深入骨髓的破碎感。
那不仅仅是在“演”一个角色,更像是在某个瞬间,演员与角色产生了灵魂层面的共鸣。
“黄磊和夏雨,都是非常好的演员。”司齐缓缓开口,“他们的表演,技术层面甚至更圆熟。但《蝴蝶效应》的男主角,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技术,而是感觉不对。他们本身的气质和角色的气质有点冲突。”
他看向曹保平和田壮莊:“段奕宏的表演,在第二次的时候,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他身上的那种阴郁、内敛,以及关键时刻迸发出的强大爆发力,还有那种……仿佛随时会破碎,却又异常坚韧的矛盾感,非常贴近角色。
他的电影感很强,不是电视剧的演法,是真正属于大银幕的表演。
虽然第一次失误了,但那恰恰说明他不是个‘油’的演员,他的紧张和后来的投入,都是真实的。这个角色,需要这种真实的‘笨拙’和‘挣扎’。”
司齐的话,为讨论定下了基调。
曹保平深以为然,田壮莊也表示了赞同。
新人演员没有那么多套路,没有被套路束缚住,反而好调教,当然,前提是这新人有天赋,有天赋,没套路(不被套路束缚),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田壮莊和曹保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定。
“好!”田壮莊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男主角,就定段奕宏!曹导,你尽快跟他团队联系,敲定合同和档期。司齐,你觉得呢?”
“我没意见。”司齐点了点头。
一场关键的试镜落下帷幕,一个重要的决定就此做出。
《蝴蝶效应》的齿轮,随着男主角的敲定,又向前精密地转动了一格。
试镜结果的通知,是以一通来自北影厂制片办公室的正式电话形式,打到中戏男生宿舍下面门房的。
宿管员大喊:“ 208室段龙,电话!”(段奕宏现在还叫段龙。)
段奕宏急匆匆地下楼,谢过宿管员,拿起电话,“喂,你好,我是段龙。”
当电话那边清晰地说出“段奕宏先生,恭喜你,经过综合考量,我们决定由你出演电影《蝴蝶效应》的男主角‘李彧’”时,段奕宏握着那部老式听筒,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幻听,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开始交代后续签订合同、剧本围读会的时间地点等具体事宜。
段奕宏才猛地回过神来,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电话说了无数个“谢谢”、“好的”、“我一定”,放下电话时,手心全是冰凉的汗,腿都有些发软。
他得到了?
他真的得到了?
在黄磊、夏雨、王学兵、贾宏声……那些星光熠熠的名字中间,他,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的学生演员,竟然真的拿到了司齐编剧监制、北影厂重点项目的男主角?
一股滚烫的气流从胃里直冲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手脚却一阵冰凉。
他?
一个沉默寡言、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XJ学生,凭什么?
我真的能行吗?
我真的能演好“李彧”吗?
能对得起司齐老师给的第二次机会,能担得起这部电影的期待吗?
他急需找一个倾诉者。
把他从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的狂喜与恐慌交织的漩涡里拉出来。
他第一个,也是唯一想到的,是班长陶虹。
正好待会儿要和他们一起排练,能见到陶虹。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事先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哽在喉头,吐出来的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班长……我……那个……”
“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字吐清楚:“北影厂……《蝴蝶效应》……男主角……定了,是我。”
陶虹满脸震惊地看向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难以置信:“真的?!你说真的?!司齐的《蝴蝶效应》?!我的天!我的天!你太棒了!!!”
段奕宏听着陶虹的惊叹和欢笑,恐慌感才一点点退去,指尖慢慢回暖。
他“嗯”、“啊”地应着,嘴角不自觉地扯动,想笑,又觉得有点傻。
“必须请客!”陶虹露出甜甜的两个小酒窝,“这么大的事儿,得庆祝!把高虎、小天他们都叫上!我帮你张罗!”
“好。”
是该请。
请陶虹姐,请高虎,请小天,请这几个在他单调、甚至有些灰暗的中戏岁月里,给过他切实温暖和帮助的人。
以前是穷学生,兜比脸干净,心意都在心里。
现在……他捏了捏口袋里存的钱。
这些钱应该够了。
而且,接这个戏还有片酬呢。
他咬了下嘴唇,下定决心。
这顿饭,不只是庆祝,更是感谢。
尤其是陶虹——全班没人愿意跟段龙搭档,怕拖后腿,只有陶虹主动跟他一组。
一起排《盲人》片段,吵到面红耳赤,拿了中戏表演系史上第一个满分。
帮他纠正普通话口音,陪他练到深夜,爬窗户出教室。
段奕宏第一次见芒果,一口咬核硌牙,别人哄笑,只有陶虹不笑,默默剥好递给他。
大二除夕,段龙没钱回家,陶虹硬拉他去自己家吃年夜饭,做大盘鸡、烤馕。不嫌弃他土、穷、口音重,平等对待、维护他面子。后来,段奕宏多次说:“陶虹是一道光,照进我灰暗的青春。”
聚餐就定在学校后门那家他们常去、价格实惠的川菜小馆,小川菜馆人均消费 15–30元,兜里的钱,还撑得住。
他们去了,要了个僻静的小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