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速尔群岛蓬塔德尔加达8月12日电——
德国三桅帆船‘蒙堤祖麻号’船长西蒙森于今日在本港向英国驻葡萄牙领事紧急报告:
该船于7月29日在大西洋中部救起的英国游艇‘木樨草号’三名幸存者,其经历之惨痛,为航海史所罕见。
据西蒙森船长陈述,该游艇7月5日于好望角附近遭暴风倾覆,四名船员挤坐救生艇漂流逾一千英里。
至7月25日,船长达德利、大副斯蒂芬斯和水手布鲁克斯投票决定杀死17岁船舱侍应生理查德·帕克并分食其血肉。
达德利等三人现随船前往法尔茅斯,预计9月6日抵达。西蒙森船长因事态重大,特靠本港先行禀报。”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爱弥儿·左拉的声音都还在颤抖。他放下报纸,看着莱昂纳尔。
于斯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左拉旁边,把报纸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阿莱克西和塞阿尔也凑过来。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于斯曼放下报纸,看着莱昂纳尔。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怪物。
“莱昂,你……”
莱昂纳尔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阿尔丰斯·都德坐在窗边,开口了:“莱昂,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快?巧合,一定是巧合!”
阿莱克西忍不住了:“巧合?你小说里那头老虎叫理查德·帕克。现在这个被吃掉的十七岁少年,也叫理查德·帕克。”
塞阿尔说:“但是莱昂的小说六月份才开始连载,而这艘船五月份就从南安普顿出发了,比小说还早。
一直在大西洋上航行到七月份才出事。莱昂更不可能知道一个籍籍无名的英国侍应生的名字。”
莱昂纳尔点点头:“所以是巧合。”
于斯曼说:“巧合能巧到名字都一样?你给老虎起名字的时候,怎么想的?”
莱昂纳尔想了想:“我就是随便起的。英国人喜欢给动物起人名,什么汤姆、杰克、威廉之类的。
理查德·帕克听起来像个正经英国人的名字。有名有姓,证明它在动物当中的地位不凡。”
爱弥儿·左拉一直没说话,而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莱昂纳尔。
都德又问:“还有那个投票。你小说里虽然没写投票,但现实里他们用投票杀了那个孩子。”
这时候,左拉终于开口了:“莱昂,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
莱昂纳尔摇摇头:“爱弥尔,我不知道。我只是写了那个印第安少年的故事。他叫Pi,他在船上和一头老虎一起漂流。
至于这个英国少年,他叫理查德·帕克,他被船长、大副和水手投票杀死然后吃掉。这是两回事。”
于斯曼说:“可他们都叫理查德·帕克。你小说里那头老虎吃了鬣狗、斑马和猩猩。现实里这三个人吃了那个孩子。”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
阿莱克西说:“你在小说里让老虎叫这个名字,然后现实里真的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被吃掉了。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这只能是……只能是……”
他说这只能是“上帝的旨意”之类的话,但他却并不信仰上帝。
塞阿尔摇摇头:“英国人现在肯定疯了,还有美国人肯定也是。”
都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法国人就不疯?想想吧,过去半个月,巴黎对莱昂的态度是什么样的。现在……呵呵。”
左拉看着莱昂纳尔:“莱昂,你怎么看这件事?”
莱昂纳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说道:“那个真实的理查德·帕克,是救生艇上最年轻、最弱小的那个人。
船长、大副和水手,他们三个比他强壮,比他有力气,比他有经验。然后他们用投票的方式,决定把他杀死吃掉。”
几个人都看着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投票。四个人,三票赞成,一票反对。那个被吃的孩子自己肯定反对,但他的那一票没有用。
三个强者用最公平、最合理的方式,把那个最弱的人杀了。”
于斯曼说:“你是说……”
莱昂纳尔呵呵一笑:“现代的文明国家,不也是这样吗?用议会投票,通过一条条法律,一笔笔预算。
然后把‘野蛮人’的土地拿过来,把‘野蛮人’的资源拿走,把‘野蛮人’赶到更深的荒野里。一切都符合程序。”
他看向左拉:“爱弥尔,你在写《萌芽》,你在写那些矿工怎么被压榨。那些压榨矿工的制度,是谁决定的?
那不是哪个资本家一个人决定的,一定是矿业公司的董事会集体投票通过的。”
左拉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在《Pi》刚刚连载完成的时候,「木樨草号」就遭遇了船难。
而当美国与法国的报纸,正一篇接着一篇刊登那些‘温馨感人’的故事的时候,那个孩子也正在被他的同胞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