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没有停:“所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个体命运高于阶层身份。这是现代文学和古典文学最根本的区别。
一个作家,如果还在按人的出身来决定哪些人才值得被书写出来,那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帮权贵整理家谱。”
话音落地,后排立刻有人开始鼓掌,但鼓了两下发现只有自己,又尴尬地停了。
莱昂纳尔继续往下说:“第三,怎么写人。”
他回到讲台中央:“不成熟的作品最大的问题往往是,里面的人物不像真人。”
“他们要么是完美的好人,不仅忠诚、勇敢,而且视死如归;要么就是纯粹的恶人,贪婪、卑鄙、无恶不作。
他们的行为可以预测,他们的台词像在背圣经,要么从头到尾没有犯过一次错误,要么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但现实中的人不是这样的。”
“现实中的人,早上发誓努力工作,下午就在办公室发呆;现实中的人,爱自己的妻子,也会多看漂亮女邻居两眼;
现实中的人,一边痛恨贪污,一边遇事马上就开始找关系;现实中的人,酒桌上大谈爱国,平时连孩子都不想管。”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人有欲望、有矛盾、有羞耻,还会自欺。人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会把责任推给别人,会打心里觉得自己没错。
人还会同时深深爱着一个人,又深深恨着同一个人。人会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会在最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
“人被环境挤压,被钱挤压,被官场挤压,被家庭挤压,被阶级挤压,被时代挤压……
在这些挤压里,人会变形,会扭曲,会做出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事。但这才是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学生们记了很久的话:“所以小说首先应当忠于人,而不是忠于训诫。”
“如果你的小说是为了教育人,那你就写不好人。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塑造一个真实的人——
你只想塑造一个可以被你拿来当教具的人!”
“写普通人的失败,不丢人。写普通人的虚荣,不丢人。写普通人的庸弱,不丢人。写普通人的妥协,不丢人。
恰恰相反——那才是现代社会真正的面孔。”
“你们日本现在正在变。东京在变,大阪在变,横滨在变。学校、报纸、官厅、公司、婚姻制度、新道德和旧道德
——这些东西就在你们眼前,你们每天都能看见新东西和旧东西在打架。穿西装的和穿和服的在同一个办公室里;
读了新书的女儿和不识字的母亲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这些就是最好的小说素材。”
“如果你们不敢写,还是宁可去写几百年前的武士打仗,写江户时代的町人笑话,写那些被反复写过的古典题材……
那么你们的文学就只是‘日本证明自己文明’的装饰品,没有任何价值。因为真正的文学应当能反过来审问——
日本今天的文明,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像一锅水突然烧开,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有人和邻座耳语,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坪内雄藏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手里的铅笔悬在本子上方,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长谷川辰之助:“这就是欧洲最年轻的文豪的器量吗?”
长谷川辰之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台上的莱昂纳尔,嘴唇抿得很紧。
坪内雄藏继续低声说:“他说的那些——写活的语言,写底层的人,写现在——我们什么时候想过这些?
我们还在学怎么模仿西洋小说,他已经站在最前面了。果然是欧洲顶级的小说大师。”
长谷川辰之助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他说的那些,屠格涅夫先生早就实践过了。”
坪内雄藏一愣。
“《猎人笔记》写的就是俄国农民。屠格涅夫先生写他们的时候,用的就是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
索雷尔说的‘个体命运高于阶级身份’——屠格涅夫写《罗亭》《前夜》《父与子》,都是在做这件事。”
坪内雄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俄罗斯文学才是日本人最应该学的。索雷尔说的那些不是新东西,只是法国人比俄国人更会宣传自己罢了。”
这时候,井上馨站了起来,用日语宣布进入交流环节。
话音还没落,长谷川辰之助就举起了手,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前排的教授们回过头,后排的学生伸长了脖子。
井上馨微微迟疑,但还是点了他的名。
长谷川辰之助的英语有点生硬,但基本沟通没问题:“索雷尔先生。很多日本人认为你是欧洲最好的小说家,尤其是中短篇小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加藤弘之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莱昂纳尔刚刚的演讲,但不意味希望有学生挑衅莱昂纳尔。
尤其是这么多贵宾面前。
长谷川辰之助的眼睛直视着莱昂纳尔:“我认为屠格涅夫先生才是!”
这个名字一出来,教室里的骚动更大了。
但莱昂纳尔没有生气,他看着这个瘦削的日本学生,笑了:“屠格涅夫?你是说伊凡?”
听到这个亲热的称呼,长谷川辰之助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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