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不能是演讲,演讲就落了下乘。东京大学请莱昂纳尔去演讲,是让他站在讲台上“布道”,学生们在下面听。
不管讲的人有多么好,听的人多么激动,这个姿势本身就意味着日本的下一代在被动地接受外国人的灌输。
福泽谕吉不想要自己和自己的学生做被动的接受者。他想要的是对话,那种身份平等地对话。
他福泽谕吉,和莱昂纳尔·索雷尔,面对面坐着,你问我答,我问你答。
这才是一个文明人和另一个文明人交流的正确方式!
参观完最后一栋教学楼,福泽谕吉停下脚步:“索雷尔先生,参观就到这里。我在讲堂准备了对谈的场地。请。”
讲堂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比普通教室大得多,能容纳三百人。
但今天福泽谕吉没有安排全部学生入场,只有教职员和少数优秀学生才有资格旁听他与莱昂纳尔的对话。
讲台上摆着五把椅子和一张矮桌。桌上铺着深蓝色桌布,放着一套茶具。
福泽谕吉引着莱昂纳尔走上讲台,两人面对面坐下。井上馨坐在福泽谕吉旁边,孙文则坐在莱昂纳尔身后。
台下还坐着专门记录几人谈话内容的书记员,尤金·阿杰特也架好了照相机随时准备记录精彩的瞬间。
等台下的教职员和学生们都坐定了,整个讲堂很快就安静下来。
福泽谕吉先开口:“索雷尔先生,您来日本已经十天了。参加了鹿鸣馆的舞会,参观了好几所学校和企业……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鼓足勇气”地问:“您对日本,有什么评价?任何方面都行。”
莱昂纳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回答:“福泽先生,我不太喜欢‘评价’这个词。我来远东,是来看的,来体验的。
我不是来当裁判或者法官的。”
福泽谕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那您看到了什么?体验到了什么?”
莱昂纳尔想了想:“所有文明都有各自的特点。日本和欧洲很不一样。不过,这里看上去很有活力。变革的活力。”
福泽谕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您说得非常准确。”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变革。这正是日本当前最核心的主题。”
他稍微提高了声音,既是对莱昂纳尔说,也是让台下的人听清楚:“索雷尔先生,我不瞒您说——
在远东这三个主要国家里,中国、朝鲜、日本,只有日本在真正朝着‘文明’的方向前进。”
见莱昂纳尔没有回应,他提高了音量:“中国守着几千年的儒家制度不肯放手;而朝鲜呢,比中国还要保守。
只有日本,在主动学习欧美的制度、技术、思想和文化。”
“我们正在经历的变化,可以说是——”他停顿了一下,找到了那个词,“一场大革命。和法国大革命一样的大变革!”
莱昂纳尔露出错愕的神色:“大革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日本已经准备好把皇帝送上断头台了吗?”
整个讲堂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台下坐着的教职员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有几个学生张开了嘴,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井上馨的脸“唰”地白了,福泽谕吉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冻在脸上。
他慌忙解释:“索雷尔先生,您误会了。我说的是一种比喻。思想上的革命,制度上的革命,但不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说法:“不是任何对天皇陛下不敬的意思!完全没有!”
莱昂纳尔脸上的讶异变成了困惑:“您自己说的,大革命。大革命最大的成果,不就是砍掉了路易十六的脑袋吗?
相信我,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懂大革命。除非,你们只想进行英国佬那样的‘伪革命’,保留王室,但……”
井上馨坐不住了,猛地打断谈话,声音又快又急:“索雷尔先生!天皇陛下和路易十六完全不同!
天皇陛下是日本改革的最大支持者!他是进步力量的代表!他是推动改革的人,不是改革的对象!”
莱昂纳尔看着他,等他说完,然后问:“那为什么要用‘大革命’这个词?”
井上馨张着嘴,说不出话。
福泽谕吉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是我用词不当,请您谅解。我想说的是——日本正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
天皇陛下是这场变革的引领者,这和法国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和英国的也不一样。日本自有国情在此!”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福泽谕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开场,会在一句话里差点翻船。
他看了看莱昂纳尔,这个法国人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句差点让整个讲堂窒息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福泽谕吉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懂。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危险。
但他不能停在这里。他今天有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标!
福泽谕吉重新振作精神,挺直了腰板:“索雷尔先生,您刚才说日本有变革的活力。我完全同意。
但这种活力不是凭空产生的。日本之所以能够变革,是因为我们将做出一个决定性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好让下面震撼人心的两个词,在安静的讲堂里掀起风暴:
“脱亚!入欧!”
讲堂里的日本师生纷纷惊呼起来。虽然福泽谕吉在学校里多次宣讲过“脱亚论”,但从未正式公开发表过。
他选择在今天、在象征欧洲文明的文豪莱昂纳尔·索雷尔面前说出来,可以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时机。
无论这个文豪是什么反应,都将被载入史册——
他表示赞赏,那是对日本“脱亚入欧”最大的肯定,能帮助日本在舆论上拿到“文明国家”的入场券,皆大欢喜;
他表示不屑,那也只不过是一个欧洲人表现出对日本惯有的态度,福泽校长则是那个对抗傲慢与偏见的英雄。
但令福泽谕吉与庆应塾的师生都感到不安的是,莱昂纳尔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没有讶异、没有赞赏、没有不屑,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用眼神示意自以为是的学生:“你继续,我听着呢。”
福泽谕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今年五十一岁了。我亲眼看着日本从锁国走向开国,从旧幕府走向新政府。
这二十多年,日本的变化比过去两百年还要大。但光有变化不够,变化必须有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就是文明!”
“什么是文明?不是穿洋服,不是吃牛肉,不是跳舞。文明是一整套关于人该怎么活、社会该怎么组织的根本理念。
这套理念,欧洲人用了三百年才建立起来。但我们日本人不能再用三百年去重新发明一遍,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所以日本要学习。不仅要学技术,更要学制度,学思想,学法律的精神,学权利的观念。
我们要把欧洲人用了三百年才想明白的东西,用三十年的时间学会。”
“但学习有一个前提——”
“必须远离恶邻。”
到了这句话时,莱昂纳尔的眉毛才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福泽谕吉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觉得自己终于触到了莱昂纳尔的兴趣点:“索雷尔先生,日本是一个岛国。我们的西边,是中国和朝鲜。”
“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它有四千年历史,有四万万人口,有广袤的国土。但它拒绝变革。
它的官僚体制还是几百年前那一套,它的读书人还在钻研八股文,它的人民还在向皇帝磕头。
英国人用几条炮舰就打开了它的国门,它输了,赔了款,割了地。然后呢?然后它继续沉睡。”
“朝鲜比中国还要顽固。它把自己封闭起来,称中国为‘天朝’,满足于做藩属国的地位。
任何改革的尝试,都会被保守派扼杀。去年年底的甲申政变,您应该听说过,规模很大。
朝鲜的开化派试图推动改革,结果呢?失败了。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整个旧制度的巨大惯性。”
看到莱昂纳尔的神情又变得古井无波,福泽谕吉有些着急,再次提高了音量——
“索雷尔先生,日本不能被这两个国家拖住。如果我们继续和它们绑在一起,你们文明人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你们会说,看,日本和中国、朝鲜是一回事,都是不开化的亚洲国家。但我们必须要让你们明白——日本不一样!”
他一字一顿地说:
“日本必须脱离亚洲!也必将脱离亚洲!”
“当然,这不是地理上的‘脱离’,而是在精神上、制度上、文明上,彻底脱离亚洲的旧轨道,走上欧洲的新轨道!”
“这就是‘脱亚入欧’。”
福泽谕吉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稿纸,放在桌上。稿纸的封面用英文写着:脱亚论。
“这是我最近写的一篇文章。还没有发表。我想请您先看一看。”
他把稿纸推到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翻开。他抬起头,看着福泽谕吉。
“福泽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福泽谕吉点点头:“您请问。”
他已经做好承受来自欧洲文豪最猛烈攻击的准备——法国人,是全世界在文化与制度上最自信也最自大的民族。
一个亚洲国家妄言要“脱亚入欧”,对种族歧视深入骨髓的欧洲人来说,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索雷尔可能会冷嘲、会热讽、会痛骂、会批判……但无论哪一种,福泽谕吉都会正面迎击,展现出不卑不亢的气度。
“脱亚入欧”的理念会藉由这次辩论,获得更广泛的影响力,甚至超出日本,辐射欧美;
而他,福泽谕吉,也将以第一个与欧洲顶级文化名流在舆论上分庭抗礼的日本人的身份,被历史永远记住。
想到这里,福泽谕吉忍不住第一次剥下了谦恭、礼貌的伪装,目光灼灼,毫不退让地盯着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的神情却没有如他料想般出现变化,甚至就连声音都没有起伏,他只问了一个小问题:
“呃,贵国的‘唐行小姐’——也就是‘南洋姐’——也在‘脱亚入欧’的行列当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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