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宅雪岭看了他一眼:“知道又怎样?他写了二十年,教了二十年,你让他现在改口?”
杉浦重刚不说话了。
井上圆了这时候插了一句:“其实福泽先生年轻时不这样,那时候他只是想让大家了解西方。
后来慢慢就变了,变成了‘西洋什么都好,日本什么都不好’。”
志贺重昂点头:“他早期还想‘调和’,但到了《文明论概略》,就已经是‘文明等级论’了。”
三宅雪岭冷笑了一声:“欧洲人排的等级,日本在哪个等级?最低的那一等!他认,我们不认!”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酒壶见了底,志贺重昂叫料亭的女将再送一壶来。
杉浦重刚这时候开口了:“你们说,福泽先生这次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三宅雪岭问。
“会不会退下来?他已经五十一了。如果这次声望受损严重,说不定会把《时事新报》交给年轻人。”
三宅雪岭摇了摇头:“不可能。福泽先生不是那种人。他越是被骂,越不会退。”
陆羯南也点头:“他要是退了,就不是福泽谕吉了。”
志贺重昂把新送来的酒倒满,说:“那就让他不退。我们写我们的,他写他的。看最后谁对。”
三宅雪岭举起酒杯:“对。看最后谁对。”
几个人喝到很晚才散。
走出料亭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东京三月的雨,又冷又细,打在脸上像针扎。
三宅雪岭站在门口,看着雨幕里的街道,忽然说了一句:“福泽先生老了。”
志贺重昂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几个人各自撑着伞,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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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晚,东京神田区的一家居酒屋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不大,只有四叠半,墙上挂着一幅“忠勇义烈”的横幅,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桌上摆着几壶清酒和几碟小菜,杯盘狼藉,显然已经喝过几轮了。
坐在正中间的是三十岁的头山满,「玄洋社」的社长,身边是「玄洋社」的核心成员——
三十四岁的平冈浩太郎,三十二岁的箱田六辅,三十一岁的进藤喜平太,三十五岁的奈良原至。
五个人围着矮桌坐着,神情都很严肃。
头山满先开口:“福泽谕吉先生在庆应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平冈浩太郎点头:“听说了,只一天时间,整个东京都在传。”
箱田六辅接话:“不只是传。已经有许多人在各种场合痛骂福泽先生‘失格’了。”
头山满看了他一眼:“福泽先生的神经很强大,被骂几句没什么。我关心的是那个法国人。”
平冈浩太郎问道:“法国人?莱昂纳尔·索雷尔?听说他只会再在日本呆上几天,就要去上海了。”
头山满点点头:“就是他。记住,他是个作家——像福泽先生一样,可以轻易动摇舆论的根基。
南洋姐的事,我们日本人自己知道没关系。但传到欧洲去,日本的脸就丢光了,舆论上很不利。”
进藤喜平太这时候开口了:“头山先生的意思是……”
头山满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箱田六辅:“你觉得呢?”
箱田六辅想了想:“那个法国人在日本还要待多久?”
平冈浩太郎想了想:“据说是看完京都的一个企业就走。”
“怎么走?”箱田六辅又问。
“京都的话,应该是先去神户或者大阪,然后再坐火轮去上海。”
头山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放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没能回到欧洲,会怎么样?”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平冈浩太郎一开始有些震惊,但随即就开始盘算起来:“那要看出了什么事。如果是意外,没人会想到日本头上。如果是……”
他没有说完。
头山满看着他:“说下去。”
“如果是刺杀,那日本的外交就完了。他刚离开日本,就被人杀了。不管谁干的,全世界都会怀疑日本。”
头山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不能在日本做。”
进藤喜平太看着他:“您的意思是……”
“等他离开日本以后。比如在上海,总之离日本越远越好。”
箱田六辅皱了皱眉:“在上海怎么做?他肯定会呆在法租界,他又是法国人,肯定受保护。”
“不是在法租界做。他不可能永远缩在租界里,总要出去看看。打听好他的行踪”
平冈浩太郎看着他:“头山先生,这件事要慎重。一旦暴露……”
“不会暴露。”头山满打断他,“我们不做,找人做。只要钱给够,嘴就能封住。”
进藤喜平太点了点头:“我们可以找三合会的人。他们给钱就办事,谁都敢杀。”
头山满想了想:“不要找三合会,他们在上海已经开始萎缩,青帮才是上海地下世界的未来。
而且那些中国人的手段太粗糙了,难免露出破绽。好了,这件事我来安排吧。”
四个人点了点头。
头山满端起酒杯:“干。”
几个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鞠躬,陆续退出了房间,只留下平冈浩太郎和头山满两人。
头山满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东京的夜,黑得像墨。远处有几盏煤气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他想起玄洋社的宗旨——“兴亚”!日本要振兴亚洲,就必须成为亚洲的领袖。
而要成为领袖,就必须让欧洲人承认日本是强国。
但欧洲人不会轻易承认。他们只会承认能打败他们的人。
所以日本要强,要硬,要不择手段。
那个法国人,只是一个开始。
平冈浩太郎在身后轻声问:“您是……想要让宗方小太郎去办这件事。”
过了很久,头山满才点点头:“他去上海已经一年了,中文很不错了,办事也很机灵,是个人才。
你明天就亲自去一趟上海,把这件事告诉宗方。”
平冈浩太郎闻言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嗨咿!”然后也退了出去,只留下头山满一个人。
头山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安静的夜里,忽然传来竹桥时钟塔报时的钟声——
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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