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甲板上的煤气灯亮了,光线昏黄。
莱昂纳尔正准备回舱,约瑟夫·康拉德忽然快步走到他身边,用法语低声说:“先生,有个人鬼鬼祟祟看了您半天了。”
莱昂纳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甲板另一头,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正朝这边张望。
他看见莱昂纳尔注意到他,立刻把头转开,假装看海。约瑟夫·康拉德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莱昂纳尔身前。
那年轻人又转过头来,看见两人盯着自己,犹豫了一下,竟然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离莱昂纳尔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约瑟夫·康拉德一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膀。
“站住!”
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用英语说:“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是索雷尔先生的崇拜者!”
他的英语很生硬,日本口音极重,每个单词都像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莱昂纳尔看着这年轻人——个子不高,脸瘦长,颧骨突出,皮肤晒得有些黑,不像东京那些养尊处优的华族子弟。
莱昂纳尔示意约瑟夫·康拉德松开手。约瑟夫·康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但依然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年轻人。
年轻人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后,年轻人激动又崇拜地开口了:“索雷尔先生,能见到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您在日本的所有演讲,我都认真拜读了!您说文学语言必须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说得太好了!太对了!”
您说日本文学还在给死了的时代守灵。这话别人不敢说,但您说了,您是对的!
日本的文人就知道写汉诗,写和歌,写那些几百年前的旧东西。他们根本不敢写现在,不敢写活人。您一针见血!”
莱昂纳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莱昂纳尔,更加卖力地说下去:“还有您在庆应义塾和福泽谕吉的对谈。
福泽谕吉算什么‘日本的伏尔泰’?他‘脱亚论’,说得天花乱坠,结果被您一句就问倒了。真是大快人心!”
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发表演说:“您在日本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日本需要您这样的人。
不,全世界都需要您这样的人。您是真正的文豪,是真正敢说话的人。那些虚伪的文人,从来不敢面对现实。
您不一样,您的小说,写的都是真正的‘人’!”
他喘了口气,眼睛直直看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想追随您。我想成为您的学生。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抄写,跑腿,翻译,什么都行。我不要报酬,只要能跟在您身边,听您教诲,就是最大的福分。”
他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膝盖。
甲板上那几个日本商人已经停止了交谈,全都看着这边。
莱昂纳尔看着这个恭敬到有些过分的年轻人,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年轻人直起身,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以为莱昂纳尔要收下他了。
“荒尾精。先生,我叫荒尾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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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午后第二节课。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都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褂,黑色布鞋,辫子盘在头上。
“洋文正教习”严复站在讲台上,手里正拿着一本英文书,用英文念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
“这几段写的是老人在海上和大鱼搏斗。大鱼拖着他走了两天两夜。老人手被钓绳割破了,但他就是不放手。
他说,‘鱼啊,我会跟你斗到死为止!’”
严复把书放下:“这句话,和他后来说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是一个意思。
你们谁能用英文说说,怎么理解这句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课本,生怕被点到名字。
严复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后排角落里:“黎元洪!”
一个方脸膛、浓眉大眼的学生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用中文高声应道:“是,先生!”
严复皱了皱眉头,用英文说:“用英文回答我,你怎么理解‘一个人可以被毁灭而不能被打败’?”
黎元洪的额头冒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开了嘴:“I... I think... This man... He is... very strong.”
他的英语结结巴巴,每个单词之间都停顿很久。显然这么简短的答案,不能让严复满意,他没有作声,示意继续。
黎元洪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He... He no... not afraid... to die.”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黎元洪的脸涨得通红。
“He... He can... can be killed. But he... he not... cannot be... be...”
他说不下去了,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严复等了几秒,确认他确实说不出来了,叹了口气:“行了,坐下吧。”
黎元洪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但仍然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严复看着他,正要开口训斥,下课钟声响了,“咣咣咣”的钟声在走廊里回荡。
严复只能合上书,说:“下课。”
学生们稀里哗啦站起来,向严复致意、敬礼,等他离开教室以后,才朝门口走去。
只有黎元洪有些不好意思,一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严复刚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萨镇冰站在走廊里等他。
他身材挺拔,穿藏蓝色军服,腰间束皮带,脚蹬黑皮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严复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鼎铭,你怎么在这儿?”
萨镇冰满脸喜色,把报纸递过来,用英语说道:“看,莱昂纳尔要来中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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