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报》的米歇尔·布里奥有些迟疑地回答道:“读……读过一些。”面对莱昂纳尔,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莱昂纳尔毕业于索邦,文献学的造诣肯定不是他这样的记者能比的,万一提起哪个生僻的神话自己不知道就丢人了。
但莱昂纳尔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那西西弗斯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
米歇尔·布里奥松了口气:“那个被惩罚推石头上山的人?当然听说过。”
“对。诸神惩罚西西弗斯,让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他推上去,石头滚下来;他再推上去,石头又滚下来。诸神认为,没有比这种徒劳的、没有希望的工作更可怕的惩罚了。”
记者们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但你想想,西西弗斯每一次走下山去,准备重新推石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
记者们微微凝神,没有人回答——因为从未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莱昂纳尔给出了答案:“也许,他看到了山上的风景;也许,他听到了风吹过石头的声音;也许,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但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令人绝望的徒劳无功之中,依然活着。”
“所以您的意思是?”维克多问。
“我的意思是,人可以认定自己的生活是荒诞的,是没有意义的。但正因为没有意义,反而把自由交还给了人自己。
你不需要等上帝来给你一个答案,不需要等政府来给你一个目标,不需要等社会来肯定你的价值……通通不需要。
你活着,你就去做你觉得值得做的事,这就够了。”
让·贝尔纳依然困惑不解:“您说的‘值得做的事’是指什么?”
莱昂纳尔回身指了指身后那片工地。他的身后,近百米高的摩天轮骨架已经在冬日天空下立了起来。
那是一圈巨大的钢铁圆环,上面挂满了还没有安装座舱的吊臂,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悬在半空中。
“至少对我来说,这就是眼下值得做的事。”
记者们都抬头去看那座摩天轮,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米歇尔·布里奥才开口,不依不饶地追问:“就算您建了一座乐园,让人在里面开心了几个小时,可他们回到家还是要面对那个会把他们变成甲虫的世界。
您让他们看到了欢乐,却没有教他们怎么留在欢乐里。这同样是一种残忍!”
“我没办法教人留在欢乐里,”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即使我知道,我也不想教。因为人与人是如此不同,甚至大于人与兽。
我只想让人知道,即使在最荒诞、最徒劳的生活里,仍然可以选择去推那块‘石头’,哪怕它一次又一次被命运推落到山脚。
诸神罚西西弗斯推石头,但他每一次走下山去重新开始的时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可以停下来,可以躺在地上不干了——
但他依旧选择下山,再推一次!我们可能无法一直留在快乐里,但可以用自觉来赋予这一切以意义,而不是靠‘有用’。”
他见众人还是不解,不得已继续提了个问题:“你们听过‘庄子’讲的故事吗?”
记者们面面相觑,这次莱昂纳尔提到的人物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知识范畴。
“他是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学家,拥有与欧洲哲学家截然不同的智慧,但可能更适合解开现代人,尤其是巴黎人的困惑。
如果说,我在远东有什么真正的收获的话,那么就是认识了很多像他一样的智者、勇者和仁者。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知道他。”
记者们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古老东方的哲学家?显然莱昂纳尔的话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莱昂纳尔悠然道:“有一天,有个朋友问庄子,自己有棵大树,树干满是疙瘩,树枝弯弯扭扭,做不了梁柱,也做不了家具。
所以这棵树哪怕生长在道路旁,木匠却连看也不看。庄子却说,正是因为它无用,才躲过了被砍伐的命运,长成这么大。”
记者们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人的价值也是一样,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什么都讲‘有用’的时代。火车要有用,否则铁路公司会破产;电报要有用,否则商人没法做生意;银行要有用,否则国家没法运转——
到最后,人也必须要‘有用’,否则就会被当成废物抛弃。就像格雷高尔,他有用的时候是家里的支柱,没用的时候就变成了该被扫出去的甲虫。”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真的去做一个‘无用’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