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最后一个游客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乐园,但这里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皇家港城门关闭之后,演员们换上便服散入巴黎的夜色;上百名工程师和维修工人则从侧门进入,三三两两散入各个区域。
摩天轮停稳了。两个工人爬上检修平台,检查轮轴和钢索,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声金属敲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黑珍珠号停回船坞,四个工人齐力用防水油布盖住船舷上的机械装置;海盗船区的铁架底下,工程师用扳手拧紧了某个螺栓。
拱廊街的商铺都上了锁,铺面里的灯灭了,只剩下几盏夜灯照着玻璃橱窗,与工人手提灯和头灯相互辉映。
莱昂纳尔站在皇家港城墙的最高处,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结实的老人,一脸标志性的大胡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弗里德里希是四天前到的巴黎。保尔·拉法格安先带他看了动画《巴黎人》,然后又为他约了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没有拒绝这次见面,但是乐园开业在即,他没有时间专门接待弗里德里希,于是干脆邀请他来乐园共襄盛举。
弗里德里希欣然同意,莱昂纳尔直接就把他带到了皇家港城楼最高处的总控室,整个乐园的大脑。
在总控室里,弗里德里希看到了这座庞大的建筑群是如何调度人流、演员和乐队,如何控制电力,如何准备一场场大秀……
以及,如何通过传声管、电报、铃声及时联系每个地方。
看完后,深受震撼的他感慨地对莱昂纳尔说:“你把一个工厂藏在童话后面,生产出来的东西是欢乐。”
现在,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工人进入各自的位置。
弗里德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你今天上午让我看的那些东西——传声管、电铃、排班表、流量统计——这些东西跟我在曼彻斯特见过的工厂没区别。”
他说:“工头排好班次,安排每个人几点换班,几点休息。你的工人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他们面对的不是纺纱机,是人流。”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而是反问:“所以你觉得我们造了一台机器?”
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吗?你们引导人群按照规划的路线走,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看什么,什么时候又该欢呼。”
“可是你晚上也看到了。”莱昂纳尔说,“黑珍珠号开炮的时候,观众是在欢呼。那不是谁下令让他们欢呼的。”
“不用下令。”弗里德里希把雪茄从嘴边拿开,“把那一幕放在那个时间点上,是你预先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否认。
弗里德里希语气平静,不带指责:“你不用皮鞭,也不用法律,只用一座摩天轮,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在曼彻斯特,哪怕最有蛊惑力的资本家,都没法让自己的工人这么听话。”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这位老人。
“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弗里德里希说。
“哦,那您担心什么?”莱昂纳尔问。
弗里德里希吐了一口白烟,在路灯下缓缓散成薄雾:“你给普通人一个快乐星期日,这很好。但也许正是有了这一个星期日,他们变得更能忍受那六个工作日。
他们会想着星期日还能再来一次,就咬咬牙把工作日的苦咽下去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罗马帝国也发面包和竞技场票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摩天轮的铁架在夜色里凝固成的黑色轮廓。
“你把一件危险的事做得太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你比那些压迫者更懂得怎么让被压抑的人快乐,你为他们造了一座梦城。”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弗里德里希并肩城墙上的步道缓缓走着。
“也许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雪茄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也许在那些工人、职员、店员、学徒的心里,这座乐园会变成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回去上班的理由。
星期天玩够了,星期一到星期六再苦也能熬过去。这个我没办法否认。”
他停住了脚,转向对方:“可是,弗里德里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十几年后,或者二十几年后,这里有一些孩子会长大。
他们会长到十八岁、二十岁,会穿上军装。到时候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战壕、炮火、泥浆,还有数都数不清的死人。
他们身边会有人被炸断手脚,他们自己也会;他们会闻到腐烂的气味,会看到他们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到那个时候,“莱昂纳尔说,“我希望他们能想起来,在小时候的某个周日,他们的父母带他们坐了摩天轮,看见了整个巴黎。
他们会记得那天晚上的夜空很亮,有两轮月亮同时升起,而他们从未像那天那样无忧无虑地欢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