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收到加勒比海盗乐园大获成功的消息时,泰晤士河上正飘着一层灰白的雾,大到马车夫看不清桥头的灯火。
自从爱迪生的直流电小电站越建越多,伦敦人能看见太阳的日子就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灰蒙蒙的。
刚刚早晨六点半,舰队街上几家报馆已经亮起了灯;报童们也缩着脖子、抱着报纸,在街角等第一批上班的绅士和职员。
昨晚,从巴黎来的电报比寻常时候长得多,长到值夜的电报员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某个数字多抄了一个零。
20000人!巴黎,布洛涅森林,海盗乐园,摩天轮,电灯,演员,儿童,妇女,职员,工人,贵妇,商店,排队,欢呼……
这些词挤在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上,看起来荒唐得像小报杜撰的怪谈。
但它来自巴黎通讯员,又经过了两家法国报纸与一家瑞士报纸的交叉确认,最后还附上了一句颇为刺眼的描述——
【人群不断高呼雅克船长万岁,高呼法兰西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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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晤士报》的编辑室里,乔治·厄尔·巴克尔把那份电报放在桌上,半天没有说话。
年轻编辑站在旁边,等他吩咐。
巴克尔虽然还不算是个老人,却已经有了《泰晤士报》主编那种特有的淡定:任何事都值得记录,任何事又都不值得惊慌。
俄国人的阴谋,爱尔兰人的演说,法国人的内阁危机,印度的饥荒,埃及的麻烦……通通都要在这间屋子里先冷却一下
只有当这些消息的温度合适以后,才能放进一个个体面又精致的长句子里,免得烫伤那些伦敦精英们的眼睛。
可是这一次,电报纸上的热度好像不太容易冷掉——毕竟,它来自巴黎、来自莱昂纳尔·索雷尔。
“巴黎人说,”年轻编辑谨慎地开口,“那座轮子有八十八米高。”
巴克尔抬起眼,年轻编辑立刻补了一句:“他们把它叫作‘天空之眼’。”
“法国人总爱给机械取诗意的名字。”巴克尔哼了一下。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已经替这件事盖棺定论。可年轻编辑看见,他的视线又落回了“20000”这个数字上。
“我们怎么写?”年轻编辑小心翼翼地问。
巴克尔把电报推到一旁。
“照事实写。不要替法国人的兴奋添上煤了。”
“标题呢?”
“就……‘巴黎的新奇观’吧。”巴克尔说,“副题可以写,‘文学与商业的一次结合’。”
年轻编辑点点头,正要离开,巴克尔又叫住他:“不要用‘胜利’这个词。”
“是。”
“也不要用‘奇迹’。”
“是。”
“更不要说它是艺术。”
年轻编辑再次点头。
巴克尔停了片刻,又交代了一句:“人数……还是写上去吧。”
年轻编辑愣了一下。
“但别写它能容纳多少人,”巴克尔说,“我们依然报道了事实。反正读者都知道巴黎人爱凑热闹,上次雨果葬礼有200万人。”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几乎无懈可击,年轻编辑点点头出去了。
同一时刻,《圣詹姆斯公报》的办公室里,弗雷德里克·格林伍德就没有这么克制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巴黎的剪报,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重重的线。剪报上的插图很粗糙,却也看得足够清楚:
一个戴宽檐帽的海盗从法庭窗边荡出去,台下的人举着手,笑得像一群缺乏秩序的暴民!
插图下方是法国报纸的说明:
【先生们,请记住今天吧——你们差点就抓住了雅克·斯派洛船长!】
格林伍德把这句话读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一个法国人搭了几座木头房子,让演员穿上皇家海军制服,在孩子面前摔跤、丢帽子、被海盗耍弄,然后法国人喊万岁了?”
助理没有接话。
“写社论。”格林伍德说,“题目就叫《法兰西的新式爱国教育》。”
助理赶紧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不要写得像我们在抱怨。”格林伍德继续说,“我们只需要指出,这座乐园本质是一所反英学校,向孩子灌输肤浅的仇恨……”
他越说越快,最后忍不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手舞足蹈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广场上发表演说。
十分钟后,他下了定论:“所有这一切,都只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以莱昂纳尔·索雷尔为代表的法国,依旧沉溺在自我陶醉中。
他们没有勇气正视大英帝国掌控世界秩序的事实,只想通过浅薄的贬低来扭曲法国孩子的认知,这是一种对未来的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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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几份报纸同时出街,报童在街口喊得嗓子发哑——
“巴黎建起了一座海盗乐园!”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奇观!”
“法国人在教孩子当海盗!”
“皇家海军遭遇前所未有的羞辱!”
没有人指挥他们忽略报纸上的其他新闻,但今天哪条消息最能让路人掏钱,他们还是知道的。
很快,伦敦的读者们就看到了自家报纸上那些酸溜溜的文字——
《泰晤士报》:【巴黎人向来爱热闹,一座以海盗为主题的游乐场能吸引两万市民,不足为奇;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这座乐园的主人是那位向来喜欢危言耸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