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伦敦私下里的噪音已经大到不能忽略时,白厅街也终于不能再把巴黎乐园当作报纸趣闻。
其实,如果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巴黎游乐园,哪怕游客再多,哪怕其中有几个戏弄英国军官的节目,内阁也未必会正眼看它。
大臣们手里有的是更重要的麻烦:永无休止的爱尔兰暴徒,不时捣乱的印度和埃及殖民地,永远在吵闹的预算和海军拨款……
当然,还有议会中的反对派,以及蠢蠢欲动、时刻想要重返伦敦的女王陛下……
可如果这座法国的乐园属于莱昂纳尔·索雷尔,这就不同了。
这个名字在英国的高层人物当中,并不适合被大声说出来,它就像一枚旧弹片,被深深地留在英国政治的肉里。
几年前,《一九八四》风波就闹得满城风雨,不仅格莱斯顿内阁随之倒下,维多利亚女王重返伦敦的雄心也随着刺杀而收敛。
帝国对外宣称,索雷尔是个煽动者、麻烦制造者、不受欢迎人士,所以他被禁止入境,包括帝国所有的保护国和殖民地在内。
这个禁令曾让许多人松一口气。可是后来他们发现,一个不能入境的人,影响力照样可以无处不在。
约瑟夫·斯旺博士与他合作生产电灯;伦敦每家事务所里都有他的打字机;伦敦年轻人喜欢骑着他的自行车穿过街道……
还有某些贵族家族,尤其是马尔博罗公爵一系,还代理着他的产品,从中获得颇为可观的收益。
这些事实很不适宜写进社论,也不适宜在内阁会议上多谈,于是大家都形成了默契:能不提到他就不提!
可巴黎乐园的盛况使这种默契变得困难——
那天内阁例行会议本来并没有安排讨论什么“海盗乐园”。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桌首,面前是关于殖民地与财政的文件。
这是1882年以后他第二次组阁,比起上一次,他变得更加谨慎与保守。
但是会议进行到中段,内政大臣亨利·马修斯在提交了一项青少年出版物的报告之后,像是随口提起一件趣闻——
“顺便一提,巴黎的海盗乐园开业后,伦敦已有持续报道。内政部注意到,不少英国人表现出了对它极大的愤慨和……兴趣。”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提醒各部门留意某种轻微的流行病,然后把一叠剪报拼成的文件分发给其他人。
财政大臣兼下议院领袖伦道夫·丘吉尔翻了翻文件:“游客很多吗??”
“法国报纸声称满员。”亨利·马修斯说,“具体收入未知。”
“法国报纸声称的满员,”伦道夫·丘吉尔懒洋洋地说,“通常至少要打一个折扣。”
几个人笑了笑——按照惯例,这样笑过以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勋爵没有笑。
他把手中的剪报扔回桌上:“诸位或许觉得这只是报纸趣闻。我不这么看。”
屋里安静下来,索尔兹伯里伯爵也抬眼看向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汉密尔顿继续道:“如果只有巴黎人自己去,当然没什么,反正法国人一向喜欢在舞台上取笑英国。”
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一下会议室里的其他大人物:“可现在去那里的不只是剧院里那些打发时间的成年人,或者酒馆里的学生。
那里全是孩子!现在是法国孩子,以后还会有德国孩子、奥地利孩子、西班牙孩子、意大利孩子……甚至英国自己的孩子。
如果将来欧洲的下一代都是在这些亵渎的游戏中认识皇家海军,认识到的是一群傲慢、笨拙、被海盗耍弄的军官……
那么十年后、二十年以后,我们还指望他们怎样看待我们伟大的帝国?”
索尔兹伯里侯爵皱起眉头,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汉密尔顿把剪报推向桌中:“这不是某个游乐园的问题。每个孩子进去一次,出来时就会带走一连串关于皇家海军的笑话。”
亨利·马修斯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这正是内政部担心却不愿先说出口的话。但由海军大臣讲出来,就不显得自己在小题大做。
汉密尔顿又说:“还有爱尔兰,还有殖民地。诸位不要忘记,《1984》之后,那些地方怎样传阅索雷尔的书,把他视为偶像!
倘若这座乐园成为欧洲旅客的必游之地,里面每一个戏弄皇家海军的节目,都会被都柏林、孟买、开罗的年轻人津津乐道!”
这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索雷尔”——这个名字虽然还没有从首相口中说出,却已经放在了每个人的桌上。
爱尔兰首席秘书迈克尔·比奇慢慢合上文件:“阁下的意思是,这可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又一次有意针对英国声望的抹黑?”
汉密尔顿冷冷道:“我不愿替索雷尔先生揣测动机。但他曾用《1984》侮辱女王,用《加勒比海盗》羞辱皇家海军——
别忘了,他还在电气问题上处处与我们作对——现在,他忽然建成一座以嘲弄英国海军为最大卖点的乐园,是巧合吗?”
听到这里,伦道夫·丘吉尔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本来可以讥讽几句法国人的夸张,或者说海军部不该害怕木头布景。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适合拿来取笑。
更何况,索雷尔这个名字对他并不方便。丘吉尔家族代理“索雷尔-标致机械厂”在英国的生意,对在座的人来说不是秘密。
亨利·马修斯接过话:“内政部的看法是,不宜公开抗议。公开抗议只会扩大宣传,并给法国报纸嘲笑我们的机会。
但我们可以加强对相关读物、玩具和学校传播的留意。”
“留意?”汉密尔顿怒气冲冲,“等英国孩子都学会雅克船长的台词以后,我们再留意?”
亨利·马修斯没有动怒,而是反问:“那海军部想怎么做?”
汉密尔顿沉默片刻,开口了:“我们需要自己的展示。”
“展示?”伦道夫·丘吉尔追问,“也建一个类似的‘乐园’?”
“对!面向公众,面向儿童,展示皇家海军的历史、战斗、远航、纪律和功绩。让英国儿童知道海军不是法国舞台上的笑柄。”
伦道夫·丘吉尔微微一笑:“听起来像博物馆,不过往里面塞了更多先进的游乐设施?”
亨利·马修斯的兴趣显然被唤起了:“阁下的意思是,某种公共娱乐与海军教育结合的场所?”
“我不会称它为娱乐。”汉密尔顿说,“但如果你们硬要这么理解,我也不会反对。”
伦道夫·丘吉尔依旧保持着笑容:“当然。我们可以称它为帝国海洋教育苑。这样门票听起来也更端庄。”
亨利·马修斯看了他一眼:“丘吉尔勋爵,这个讨论是相当严肃的!”
“正因为严肃,才需要一个好名字。”伦道夫·丘吉尔懒懒道,“英国人做法国人做过的事以前,总要先把法国味洗掉。”
索尔兹伯里伯爵没有制止他,而是一直在认真地倾听。这位首相向来不喜欢被迫讨论荒唐事,可他更不喜欢低估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