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清来人是莱昂纳尔以后,提奥的第一反应除了惊喜以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莱昂纳尔当然不是第一次来画廊,但他来到这里的次数,少得让每一次都足以被画廊里的人记住。
巴黎许多收藏家买画要看画商的脸色,许多画商又要看批评家的脸色,而莱昂纳尔不同,他已经绕过了这条迂回的长路。
他和那些画家本人太熟——莫奈、雷诺阿、毕沙罗如果画出了满意的新画,第一批能看见的人里常常就有他。
所以那些画有时还没有送到画廊,已经挂在了维尔讷夫「山麓别墅」的客厅、书房或走廊的墙上。
而莱昂纳尔偶尔到画廊,多半不是为了买画,而是和画家或者朋友约了在这里碰面。
像今天这样,画廊快要打烊了,他才推门而入,像一个普通的收藏家那样问有什么有趣的作品,反而显得不合常理了。
提奥很快压住了那一瞬间的失态,迎了上去:“您来得正巧,今天墙上确实有几幅新到的画,也有几幅还没来得及正式整理。
只是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够得上您说的‘有趣’。”
他说这句话时,下意识朝画廊角落看了一眼。梵高仍在那里,但几乎完全隐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像落了灰的石膏人像。
刚才那场令人难堪的下午还没有真正过去,他的几幅画仍挂在那面墙上,像几位被忘记请走的客人。
莱昂纳尔的目光轻轻一扫,似乎并没有注意角落里的人,而是笑着说:“提奥,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巴黎画商了。”
提奥也笑了一下,心里却更紧张了,他知道不可能用话术来打动莱昂纳尔,这位作家有自己的判断。
普通买家喜欢被告知自己眼光高明,喜欢听画商把一幅画吹得像即将进入卢浮宫,但莱昂纳尔不需要这些。
提奥没有急着提到自己的哥哥,只是侧身引路,说:“那就先从这边看起吧。”
他把莱昂纳尔带到挂了几幅印象派画作的墙前,这都是些不出名的画家,画作带有明显的马奈、雷诺阿或者毕沙罗的风格。
提奥并没有把这些画说成惊世之作,只说这位画家最近对空气的处理更自由,那位画家的小幅人物在私人收藏里很受欢迎。
他讲得足够专业,也足够诚实,能把价格、风格、名声和未来行情放进几句话里,语气像一杯温度刚好的酒。
但莱昂纳尔听完,只是笑了笑:“很好。如果是给刚开始收藏现代画的人,这样的作品确实合适,至少不会吓到他们。”
提奥听出了他的意思,便顺着笑道:“您的要求当然不同。我们画廊墙上最好的那些作品,常常是等您挑完以后才送来的。”
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以前他不会这样“卑微”。可巴黎近来的变化太快了,莱昂纳尔不仅改变了画家,也改变了画商。
如今,收藏家开始追逐动画原稿,贵妇在沙龙里谈论连续图画书,年轻人喜欢收藏海报,整个巴黎都在学着重估绘画的价值。
所以即使不考虑莱昂纳尔身为巴黎最显赫的作家与现代画收藏家的身份,他也在整个绘画市场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的脚步停住了,目光落在另一面墙上那几幅显得有些黯淡和粗糙的画作上。
莱昂纳尔先走到其中一副跟前,认真观看起来。看到此景,提奥的呼吸都变得轻了一些,生怕打扰到他。
这幅画的内容十分简单:一群穷苦的农民围着一张桌子吃马铃薯、旁边一个老妇人正在倒茶,人物头顶悬着一盏疲惫的灯。
画面中每个人的脸都显得又黄又糙,整幅画没有一点讨好人的样子,完全不是那种富人愿意挂在客厅里的作品。
莱昂纳尔站在那里,目光从灯落到手,又从手落到几张脸上,最后回到桌子中央那盘马铃薯。
提奥不敢说话,但他觉得莱昂纳尔的目光里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欣赏。
提奥见过猎奇的目光,许多客人在看穷人题材时都有那种神情,既觉得不适,又觉得自己因此高尚了一点。
但莱昂纳尔看画的时候,就像站在这群吃土豆的农民的小屋外的过客,在犹豫自己要不要把门敲开。
随后他又看一幅从屋顶上远眺的风景画,和一幅画着草帽与烟斗的静物画。而且一边看,一边露出淡淡的笑意。
提奥终于确认:莱昂纳尔不是因为这几幅画画得古怪才停下,而是真的被它们吸引住了。
他稳了稳情绪,尽量平静地说:“这些画在这里挂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真正停下来看过。”
这句话说出口后,提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确定这种话术对莱昂纳尔来说有没有用,但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莱昂纳尔终于回过头来,“惊讶”地问:“没有一个人?他们都眼瞎了吗?”
这句话不仅让提奥怔了一下,也让角落里的梵高猛地抬起头。
莱昂纳尔接着又大声地补了一句:“这些是杰作。”
“杰作”两个字落下时,就连画廊里正在收拾画册的店员都停手了,惊讶地看向这里。
提奥心里涌起狂喜,但他的脸上仍然维持着克制,甚至没有笑出来。
他知道这一刻越重要,越不能急,越不能像一个急于卖出滞销货的商人那样立刻附和:“是的,您说得对,他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