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回福建老家买几亩地,给女儿攒一份体面的嫁妆,不用再把命拴在上海滩。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推开两个木箱。
木箱后面有块松动的木板,他把手探进去,摸到一团油布。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短刀。刀刃发黑,但刀尖还是亮晃晃的。
这是咸丰三年的刀。那年他跟着刘丽川冲进上海县城,用的就是这把刀。
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朽了,他一碰,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他把刀放在桌上,从床底下拉出个小铁盒。铁盒里有磨刀石,有小锉刀,还有一瓶油。
他坐到桌前,把刀放在磨刀石上,慢慢磨起来。
沙……沙……沙……
刀尖又重新亮起来了,刀刃也开好了。他试了试刀口,手指刚一碰,皮就破了。
他把刀重新裹进油布,揣进怀里,换了一身干净的一副,才走出门。
他要去豫园的「点春堂」,那是他们当年聚义的地方。
豫园里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在池边钓鱼,两个小孩趴在石栏上看锦鲤。
赵福来穿过九曲桥,在假山后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闪身进了后院。
点春堂的门锁着,门前长满荒草。他把脸贴在窗棂上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梁上挂满蜘蛛网。
咸丰五年,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候屋里挤满了人,刘丽川站在正中间,举着一面“顺天行道”的大旗。当时所有人都很年轻。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三十年,他躲躲藏藏活了三十年!
老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还在外地躲官差。
等回去,孩子已经能下地跑了,见了陌生人就躲,连声爹都不肯叫。
他还剩什么?只剩这把刀了。
赵福来跪在点春堂门口,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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萃华堂裱画店,后院。黄金荣把最后一个画轴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荣,收工了。”账房从里屋探出头来。
“来了。”
黄金荣擦了擦手,换下工装,穿上干净的短衫,出了店门。
他刚走到四马路路口,就看见“宗先生”站在茶庄门口朝他招手。
黄金荣走过去,笑嘻嘻地叫了声:“宗先生。”
“宗先生”穿一件深蓝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看起来和普通中国商人没什么两样。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这几天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宗先生客气。”
“宗先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递过来:“这是十两银子。”
黄金荣接过钱袋,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宗先生真是大方人。”
“还有一件事。”“宗先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最近那个法国人还会去篾竹街。到时候你带几个‘小瘪三’,在街口制造些混乱。”
“怎么个制造法?”
“挤他、推他,或者就朝天上扔几个炮仗,再泼两桶泔水,闹起来就行。把他和随从挤散就行。不用动手打人,就是让他乱一阵。”
黄金荣看着“宗先生”的眼睛,笑着说:“这个简单。我认识几个兄弟,专门干这个。”
“那就好。事成之后,再给你十两。”
“宗先生”拍了拍黄金荣的肩膀,转身走了。
黄金荣脸上的笑容保持到“宗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就收了起来。
他把钱袋打开,里面是十两碎银,他捏起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凉凉的,硬硬的,是真的银子。
但这银子拿在手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呸!贱倭种。敢叫老子和兄弟是‘小瘪三’,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什么样子!”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心里又盘算开来。
这个“宗先生”虽然一直说中国话,穿中国衣服,但口音一直怪的很。
上海哪个省来讨生活的人都有,但没有像“宗先生”说话这么硬的——只有日本人舌头才不打转。
而且“宗先生”走路的样子也不对,总是脚尖先着地,像是随时准备跪下去。
他在城隍庙见过穿和服的日本人,就是这么走路的。
一个日本人,花钱雇他一个中国人去搞法国人?这事绝不简单。
麻皮阿荣把银元收好,先回了裱画店自己的小窝,把银元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
然后走出店门,穿过两条街,到了城隍庙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混混坐在角落里喝酒。
其中一个看到黄金荣进来,招手:“阿荣!过来坐!”
黄金荣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那个混混给他倒了一碗酒:“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发什么财。”黄金荣端起碗喝了一口,“帮人跑腿,挣点辛苦钱。”
“跑什么腿?”另一个混混问,“有好事带上兄弟们啊!”
黄金荣放下碗,看了看四周。酒馆不大,几张破桌子,几个混混在喝酒猜拳,闹哄哄的。
他把声音压低了:“过几天,有个活。有人出钱,要在一个地方闹一闹。”
“闹什么?”
“有个法国人,要去篾竹街办事。到时候咱们就在旁边起哄,把场面弄乱。”
混混们互相看了看:“打法国人?”
“不是真打。”黄金荣说,“就是起哄,把场面搞乱就行。不用真动手,也不用伤人。”
“那有什么意思?”一个混混说,“镇南关刚打了胜仗,正好拿洋鬼子出出气!”
黄金荣瞪了他一眼:“我说了,不能真动手。谁要是不听招呼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个混混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黄金荣又喝了一口酒,心里想着这几天跟踪那个法国人的经历,尤其是在法国领事馆门口那一幕。
那个法国人不仅专门的人接待,还跟工部局的董事们亲切地谈话,门口的所有洋人都捧着他说话。
黄金荣虽然读书不多,但也明白能跟工部局董事那样说话的人,不是普通人。
后来在篾竹街,那个法国人还能和“胡裕昌”的老篾匠对话,态度亲切,中国话似乎说的好极了……
如果到时候真的出了事,巡捕房追查起来,“宗先生”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是谁?是他“麻皮阿荣”!
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他要是反过来做呢?这后路,是不是会变成另一条“出路”?
(今天单更,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