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书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此前多部作品在德国拥有广大的读者基础,但那些小说大部分不涉及德国政治,只能算是娱乐性读物。
《鼠疫》不同,它的内容可能被我国反对派用作攻击行政体制的隐喻,与《1984》类似。鉴于索雷尔煽动民意的能力,请务必慎重对待。】
海德把报告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封好信封,在上面写了收件人地址:柏林,威廉街77号,首相办公厅。
他没有把报告直接寄给外交部,而是寄给了首相办公厅。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文化观察报告,直接送给俾斯麦的办公室。
外交部看不懂这些,他们只关心关税、条约和军备。但俾斯麦懂!这位首相虽然从不公开谈论文学,但他知道文学能做什么。
海德把信交给门外的信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
他在巴黎待了六年,亲眼看着儒勒·费里推行教育改革,看着殖民派和反殖民派在议会里打得不可开交,看着雨果的葬礼变成一场政治角力……
还有,看着莱昂纳尔·索雷尔一路崛起,一次次卷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斗争当中。
他越来越觉得法国人有种德国人不太理解的本事——他们能把一切政治问题变成文化问题,又把一切文化问题变成政治问题。
《鼠疫》就是最好的例子。一本小说,写的是瘟疫和封城,但法国人读到的却是共和国、教会、科学和道德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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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柏林,威廉街77号,上午十一点,奥托·冯·俾斯麦坐在早餐桌前,享用今天自己的第一餐饭。
他面前摆着的东西,只有一杯牛奶、一杯咖啡、两个鸡蛋、一块涂了薄黄油的黑麦面包,还有几片熏鲑鱼。
这是他1880年中风以后,医生恩斯特·施韦林格给他制定的食谱,避免他的血管再次堵塞。
而在这之前,他一顿早饭至少要吃掉12个鸡蛋、整整一篮涂了厚厚黄油的面包、一整条鳟鱼、几块牛排和大量的啤酒。
如今他已经七十一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普鲁士最有名的大胃袋。
今天是星期一,例行文件批阅日。他的秘书库尔特·冯·施莱尼茨把一周积攒的重要文件分门别类,摆在他右手边的架子上。
最上面是外交电报,中间是农业报告,最下面是内政部的各种通报。
施莱尼茨知道俾斯麦的习惯——一边吃饭,一边看文件,听取报告,好及时地做出决策。
等俾斯麦吃完第一个鸡蛋,他才开口:“最近法国有本新出版的小说,叫《鼠疫》,驻巴黎使馆和内政部都认为有观察价值。”
俾斯麦接过文件,最上面是海德的报告,后面附了几份内政部的通报。
读到那句“该书可能被我国反对派用作攻击行政体制的隐喻”时,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下读。
接着是《鼠疫》的小说简介、法兰克福海关的数据、巴伐利亚警察总局的报告、耶拿大学海克尔教授的信件摘要……
俾斯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审阅一份军事情报。等他读完最后一页,盘子里熏鲑鱼也只剩下一小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法国人终于写出一本诚实的书,虽然他们自己未必敢承认。”
施莱尼茨没接话。他知道俾斯麦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俾斯麦把报告又翻了一遍,敏锐地抓住了报告中体现的《鼠疫》这部小说在煽动“无政府主义”和“反对领袖”方面的“潜力”。
他想起在1878年推动《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时候,做的那些准备。
他知道他们的组织结构,知道他们的报纸在哪里印刷,知道他们的集会地点在哪个街区。
打击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这很容易。
但如果敌人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没有报纸,只是一群普通人自发地走到一起,做一些事情,然后散开呢?
《鼠疫》里的志愿队没有工会背景,没有阶级口号,就是一群普通人,今天去消毒街道,明天去搬运尸体,后天去记录死者。
没有人给他们下命令,没有人给他们发钱,甚至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这种“无组织的组织”,比社会民主党的宣传册更让俾斯麦不安,因为它无法被纳入现有的监控框架。
你没办法通过渗透来瓦解它,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组织;
你没办法通过逮捕头目来瘫痪它,因为它根本没有头目;
你没办法通过查封印刷厂来阻止它,因为它不印刷任何东西。
它只用气味和脚步声,就提醒每一个人,它就在你的身边。
俾斯麦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文件。这份是农业报告,讲的是今年土豆的收成。他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施莱尼茨。”
“在,阁下。”
“告诉内政部,《鼠疫》这本书不必列入禁书目录。”
施莱尼茨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俾斯麦会下令禁止这本书入境。
俾斯麦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禁了它,它就成了殉道者的书了。柏林和慕尼黑那些波西米亚圈子正愁找不到东西可以标榜自己。
禁了《鼠疫》,他们反而会人手一本,拿来当反对帝国的旗帜。我们不可能检查每一个包裹、每一件行李。”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放行,但登记。”俾斯麦叉起最后那块熏鲑鱼,塞进嘴里,“各邦的海关开始抽查从法国入境的书籍,有《鼠疫》的就登记,
让内政部注意收到书的人是否与国内的工人协会或文学社团有联系。书店也可以卖它,但进货清单要抄送给当地警察分局。”
施莱尼茨拿出本子,把俾斯麦的话记了下来。
俾斯麦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老朋友”——儒勒·费里,两任法国内阁总理。
那位法国前总理是他过去几年最可靠的对话者。费里虽然是个共和派,但他务实,没被复仇主义冲昏头,愿意和德国做交易。
俾斯麦原本计划通过费里拉拢法国,在殖民地的争夺上联合对抗英国。
但费里在今年三月倒台了,导火索是在越南的失败,但深层原因是法国人受够了殖民战争的消耗,受够了政府的无能。
费里的倒台意味着俾斯麦的法德缓和战略失去了支点,也意味着法国又要回到那种每隔几个月换一届内阁的内耗状态。
现在,一本法国小说跳出来,把法国政府面对危机时的无能写了个透——而这部小说的作者,至少导致了两届法国内阁下台。
“法国人自己在拆自己的台。”俾斯麦语气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庆幸。“我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的作家就把自己搞垮了。”
施莱尼茨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还有一件事。”俾斯麦继续交代,“告诉外交部,以后凡是和这本书的作者有关的动向,不管是大是小,都要报到我这里来。”
施莱尼茨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俾斯麦不担心《鼠疫》在德国的传播。德国人读法国小说不是一两天了,从伏尔泰到雨果,从乔治·桑到左拉……
每一代法国一流作家都在德国有广泛的读者基础。俾斯麦自己年轻时也读过不少法国小说,虽然他现在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
但他担心的是那本书里描写的“无组织的组织”——法国人喜欢在咖啡馆里争论,争论完了就散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但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喜欢组织,喜欢登记,喜欢章程,喜欢一切有秩序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德国人从法国人那里学会了“无组织的组织”呢?
俾斯麦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下午还有两个会,一个是和陆军部的,一个是和财政部的。
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对施莱尼茨说:“把文件收起来吧。下午再接着看。”
施莱尼茨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包里,然后离开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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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莱比锡,弗里德里希·尼采翻译的《鼠疫》德文版正式出版了。
书的封面是灰绿色,和法文原版一样,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里一只仰头的老鼠。
莱比锡最大的书店“莱曼书店”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摞《鼠疫》,旁边贴了一张海报:
【弗里德里希·尼采教授翻译,莱昂纳尔·索雷尔著,今夏法国最轰动的长篇小说。】
书店的老板卡尔·莱曼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产生了一种直觉——《鼠疫》会卖得很好。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德国本来就有读者,《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卖了几万册,是个金字招牌。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还加上了尼采。尼采这个名字在几周前还没人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两世界评论》那期杂志出版以后,全德国的知识分子都在问“尼采是谁”。
书店里积压了好几年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突然被抢购一空,施迈茨纳出版社正在加班加点地加印。
卡尔·莱曼不知道尼采的哲学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名字现在能卖书。
上午九点,书店准时开门。第一批顾客涌进来,大部分人直奔柜台,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鼠疫》到了吗?”
卡尔·莱曼站在柜台后面,亲眼看着一本又一本的《鼠疫》被递出去,一张又一张的马克被收进来。
买书的有大学生,有教授,有穿制服的高级文官,有戴帽子的太太,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工人打扮的年轻人。
他们买了书以后,有的站在路边就开始翻,有的夹在腋下匆匆离开,有的走到书店角落的阅读区坐下来,一页一页地读。
同一天,柏林、汉堡、慕尼黑、科隆、法兰克福、斯图加特……全德国每一个有书店的城市,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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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一时间,在巴黎,另一场由莱昂纳尔开启的盛会,也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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