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但很快就停了,因为画面变了。
片头结束,白布上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几秒钟后,乐池里传来一阵声音——「当当当当当当当……」,是座钟的报时声,七声。
随着钟声的余音渐渐消散,画面缓缓亮了起来。
没有加勒比海,没有海盗船,没有那个玩世不恭的雅克·斯派洛。
观众看到了一间典型的巴黎奥斯曼式公寓的卧室,卧室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坐起来一个男人。
虽然画师只用了寥寥几笔勾勒,但观众也能看出,这个男人大概四十来岁,头发稀疏,脸颊圆钝,腹部隆起,平庸至极。
他穿着一件白色睡衣,刚刚坐起身来,眼睛半睁半闭,面无表情。
观众席里有人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这是谁?”
“不是雅克·斯派洛。”
“是个普通人?”
圆钝的中年人掀开被子,把脚放到地上。
这时候,顺着他的视线,观众才注意到卧室里的其他东西——更准确地说,是其他“人”!
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头上顶着一盏电灯,玻璃灯罩在他头顶投下一圈黄白色的光晕。
他的站姿笔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仿佛真是电灯的底座。
随后圆钝的中年人来到盥洗室,这里跪着一个女人,双手托举着一面镜子;另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四肢着地。
圆钝的中年人走到盥洗池前,坐在女人的背上,对着镜子剃须、洗脸、漱口,全程依旧面无表情,动作机械。
那两个女人同样面无表情,只是木然地举着镜子、趴在地上,就像两件家具。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东西?”
“讽刺那些有钱人吧?”
“你看那些仆人,简直不当人用。”
旁边的一个人哼了一声:“这不就是现实吗?我们家的佣人不也一样?让他举着灯有什么不对?”
圆钝的中年人洗漱完毕,走出卧室,来到餐厅。
餐厅里有一张“餐桌”,由一男一女并排组成。他们四肢着地,半曲着膝盖,脊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餐盘和食物。
餐桌旁边是一把“椅子”,那是另一个男人,他同样四肢着地,不过完全跪在了地上,脊梁绷得笔直。
圆钝的中年人走过去,坐到了那个“椅子”上,“椅子”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开始吃早餐,面包、黄油、咖啡,一口一口,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观众席里的骚动更大了。
“这是在骂那些老爷太太吧?”
“骂得好!那些有钱人哪个不是这样使唤人的?”
“你小声点,旁边坐着的可能就是。”
“怕什么?我又没点名。”
但也有人的表情开始不自然了。有人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有人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们想到了自己家里的仆人。想到昨天还让女仆跪在地上擦地板,想到出门的时候让男仆给自己穿靴子。
这有什么不对吗?仆人就是干这个的呀。
可为什么坐在黑暗里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心里会觉得不舒服?
圆钝的中年人吃完了早餐,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站着一样东西——“衣帽架”,一个女人充当的“衣帽架”。
她双手平伸,左手挂着西服,右手挂着公文包和雨伞,嘴里还含着一串钥匙,嘴唇紧紧地抿着。
圆钝的中年人从她手上取下西服,从她右手上拿下公文包,从她嘴里取出钥匙。全程没有看她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女人同样全程面无表情,像一根木头桩子。
圆钝的中年人穿上西服,拿好公文包,用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画面定格在他走出门口的那一刻。
然后,画面一转,到了大街上。
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是奥斯曼式的楼房,一楼是各种商店,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路灯笔直地立在两侧。
但没有马车——没有公共马车,没有私人马车,没有运货的马车——只有“人”!
整个街道上的“人”,要么是骑着别人,要么是被别人骑着。
圆钝的中年人拦下了一个背上空着的“人”,然后俯身骑了上去,那个人就这么背着他开始小步往前跑。
一路上,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人”组成的“工具”与“部件”,琳琅满目,令人瞠目结舌。
观众席里已经没人说话了,每个人的神情都僵住了。
很快,画面又转了。
圆钝的中年人下了“人”,走进一栋大楼,和一群同样面无表情的人一起等升降梯。
升降梯到了,门开了;几个人走进去,门关了,升降梯又开始上升。
这时,人们看到升降机旁边的井道里,一个巨大的胖子缓缓地从上面降了下来,身上绑着一套滑轮系统。
原来这个胖子是升降机配重。但即使被绳子紧紧地勒着,他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块铁砣。
画面一转,升降梯停下了,门开了,圆钝的中年人走出来,走到一扇挂着“经理室”标牌的门前,停住了……
观众席里,一个中年男人侧头对身边的女伴说:“他一定是这里的老板,所以才能奴役那么多人。”
女伴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但索雷尔是不是太刻薄了?”
而坐席里一个之前在报纸上批评过莱昂纳尔“市侩”的评论员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不屑地说:
“多么粗暴而直白的人身攻击啊!动画片果然还是太浅薄了,哪怕是索雷尔,也无法……”
话还没有说完,接下来幕布上出现的画面,就让他闭了嘴、瞪圆了眼睛,同时也让整片观众席陷入了窒息——
只见圆钝的中年人缓缓趴在了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很快,一双脚踩在了他的背上,还蹭了蹭鞋底,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幕布上的光先是暗了下来,随即浮现出一行字,不是什么乐园开业的预告,而是片名:
「巴黎人」
接着光线完全暗下,动画片结束了。
而法兰西喜剧院,也陷入了巨大死寂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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