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点了点头。
“我就在想,如果把这个手法从单幅画扩展到连续的叙事里,会怎么样?如果一个人被画成灯座、椅子、衣帽架,那……”
“那人变成了工具。”阿莱克西立刻抢答。
“对。”莱昂纳尔看着他,“所以那些被画成工具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不是画师们画不出来,我是故意让他们不要画的。
因为当一个人接受自己成为工具的时候,表情就没有意义了。他们不需要高兴,不需要难过,不需要愤怒,只需要存在。”
“哈,又是‘存在’。莱昂,你最近很喜欢这个词。”左拉这时候插了一句嘴。
“所以那个灯座最后摘下灯罩走出去,”莫泊桑说,“是因为他拒绝再当工具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莱昂纳尔耸耸肩,“但他走出去之后能去哪,我不知道。动画片只有四分钟,讲不了那么多。”
“这就够了。”左拉点点头,“四分钟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且让人看完之后失眠,就是好作品。不过手法确实和小说不一样。
小说要写一个人变成工具,就得写他的心理、他的处境、他周围的人和环境。你倒好,让人直接画出来,就连台词都不要。”
“所以它叫动画,不叫小说。”莱昂纳尔说,“既然是不同的艺术形式,就得有不同的艺术语言。”
“说到这个,”塞阿尔身体往前倾了倾,“爱弥儿,你觉得《巴黎人》和你的《萌芽》比,怎么样?”
左拉看了塞阿尔一眼,没说话;莱昂纳尔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在故意“挑事”,是真的好奇。
“不太好比。”莱昂纳尔看了下左拉,“《萌芽》是小说,二十多万字;《巴黎人》是动画,四分钟。篇幅就差太多了。”
“不是篇幅。”塞阿尔说,“是主题。我看了《巴黎人》以后,总想到《萌芽》。你们都在说人怎么被当成工具,但又不一样。”
“你说说看,怎么不一样。”左拉松了口气。
“《萌芽》里的矿工,是被资本家剥削的。他们有血有肉,有家庭,有爱有恨。他们罢工,他们反抗,虽然最后失败了,但结尾那句‘种子在地下发芽’,让人觉得希望还在。”
“《巴黎人》呢?”
“《巴黎人》里没有资本家,没有人剥削人。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他既踩别人,也被别人踩。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而且最让人绝望的是,他没有反抗,没有解脱,甚至没有痛苦。他只是第二天继续被人踩着。”
塞阿尔说完,看着莱昂纳尔:“我说得对吗?”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差不多。”
“所以《萌芽》问的是‘谁在剥削谁’?”塞阿尔继续说,“它回答:资本家剥削工人,所以工人要起来反抗。”
“而《巴黎人》问的是‘人什么时候不再是人’?”阿莱克西接过话,“它回答,当所有人都同意把别人当工具、也同意自己成为工具的时候。”
“是啊。”莱昂纳尔说,“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也被别人利用。谁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一切都很正常。”
左拉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壁炉前,听他们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得没错。《萌芽》和《巴黎人》确实不一样。但你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
“因为《萌芽》是我在矿井里待了好几个月写出来的。”左拉说,“我看到了那些矿工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死。
我看到了他们的愤怒,也看到了他们的希望。所以我能写罢工,写反抗,写种子在地下发芽。”
他顿了顿,看向莱昂纳尔:“《巴黎人》,是你在巴黎想出来的吧?坐在你的别墅里,看着窗外的树,喝着咖啡……”
莫泊桑笑了一声:“爱弥儿,你这是嫉妒。”
左拉坦然地说:“我确实是在嫉妒。莱昂在书房里就能洞见到这个社会的本质,这种天赋怎么能不让人嫉妒呢?”
莱昂纳尔摇摇头:“但《萌芽》出版还不到一年,迪卡兹维尔就爆发了大罢工。爱弥儿,你写了一出真正的‘寓言’。”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迪卡兹维尔煤矿罢工就发生在上个月,而《萌芽》是1885年4月出版的。
警察镇压罢工打死了好几个工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这些作家们感到轻松。
为了转移话题,莫泊桑半开玩笑地对莱昂纳尔说:“莱昂,说起来我们当中,其实最‘成功’的人,是你。”
“哦?”莱昂纳尔不知道莫泊桑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只有你在剧场里得到了成功!”莫泊桑解释道。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左拉不无好奇地问:“据说你写一秒钟‘动画片剧本’的价格是一千法郎?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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