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宁波城西的望京门,民居渐渐稀疏,江面也开阔起来。
两岸是平整的水田,稻秧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田里有白鹭站着,船经过时就扑棱棱飞起来,在夕阳里翻了个身,落进远处的竹林。
太阳渐渐沉到山后面去了,天空也从橘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深蓝。
岸上的村庄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阿尔贝靠在躺椅上,看着岸上这些景色:“这里和法国乡下有点像。”
“哪里像?”
“就是……安静。巴黎没有这种安静。你看那些稻田,那些山,和普罗旺斯的葡萄园一样,让人想躺下来什么都不做。”
莱昂纳尔没接话,而是靠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景色。
那些白墙黑瓦的村庄,那些水田里的白鹭,那些远处的山影,和他在后世见过的不太一样,但又隐隐约约地重叠在一起。
船继续往西。天色全黑了,没有月光,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油灯,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船夫们轮班摇橹,橹声咿咿呀呀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摇篮曲。
阮船工从船尾探进头来:“洋先生,您睡吧。明天过曹娥堰可能要耽搁些时候,后天天亮就到绍兴了。”
莱昂纳尔道了谢,但仍坐在舱门口,看着夜色里模糊的两岸,想着自己的心事。
船偶尔会经过一座石桥,桥洞黑黢黢的,橹声在桥洞里回荡,格外响亮。
约瑟夫·康拉德也没睡,坐到莱昂纳尔旁边,低声说:“先生,这里和欧洲太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在欧洲,城市和乡村是分开的。这里的田野里到处是房子,到处是人,既像是城市,也像是乡村。”
莱昂纳尔想了想:“你说得对,这就是中国的江南。”
第二天天刚亮,船到了通明坝。这是一个堰坝,运河水位比姚江高出一截,船无法直接开过去。
岸上已经等着几头黄牛和十多个纤夫,还有两艘货船正排队等着过坝。莱昂纳尔等人也下了船,在岸上等着。
纤夫们把粗麻绳套在船头,牛在前面拉,人在后面推,喊着号子,一点一点把船从斜坡上拖过去。
过了通明坝,就正式进入浙东运河了。运河还比姚江窄得多,水面只有十米宽,两岸紧贴着稻田和村庄。
河堤上是一条纤道,石板铺的,据说还是唐代修的。纤道上走着纤夫,有的拉货船,有的拉客船,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稻田之间偶尔能看到一片桑树林。蚕农正在采桑叶,桑树被修剪得矮矮的,叶子又大又绿。
有个农妇挑着两筐桑叶从纤道上走过,看见船上竟然坐着两个洋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了。
中午前后,船终于到了曹娥江口,这里是运河和曹娥江的交汇处,水面忽然开阔起来,江水也浑浊发黄,水流很急。
船夫们收了橹,升起风帆,趁着东南风正强劲,斜着往对岸驶去。
过了曹娥江,又进了一条窄窄的运河。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有些山被劈掉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石壁。
阮船工说那是采石场,绍兴的石板都是从这里采的,已经采了几百年了。石壁下面是一个个深潭,水色碧绿,深不见底。
过了东关镇,天色又暗下来。阮船工说:“洋先生,明天天不亮就到绍兴了。”
第三天拂晓,莱昂纳尔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眼一看,船似乎已经进绍兴城了,正沿着一条窄窄的河道往城里走。
两岸全是白墙黑瓦的房屋,后门一打开就是河,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菜,还有人正在生火做饭。烟从灶膛里冒出来,飘过河面。
河面上的船越来越多,有运菜的、运酒的、运柴火的……摇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在河道里回荡。
船夫们互相喊着话,有时候还骂两句,全是绍兴土话,莱昂纳尔他们一句也听不懂。
阮船工把船靠在一座石桥旁边,抛下缆绳:“洋先生,到了。这里是都绍兴的泗门码头,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莱昂纳尔等人下了船。码头边就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全是店铺,卖酒的、卖酱鸭的、卖霉干菜的、卖锡箔元宝的……
香味和霉味都混在一起,既复杂,又单纯。
每家店铺的门口都挂着布幌子,写着什么老字号、正宗、百年之类的字样,正在春风中招展着。
阿尔贝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这里就是绍兴?比上海破多了。”
“这是古城,当然不能和上海比。”莱昂纳尔拄着手杖往前走,“走了,去看看。”
他们开始沿着石板路往城里走,慢慢观赏沿途的风景。
“洋鬼子”的出现,颇让绍兴人惊讶。但这些年他们其实也没少见「内地会」或者「北浸会」的传教士,很快就不再注意他们。
绍兴城的路很窄,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墙角长满了青苔,石缝里不时钻出几株野草。
沿街的住户门口或放着晾晒的竹匾,上面晒着干菜,或摆着些破烂的脸盆和高低不齐的旧椅子。
上岸前,莱昂纳尔问过阮船工,绍兴最好的篾匠在哪里。阮船工则说找篾匠得去昌安门外的安桥头村。
但莱昂纳尔却没有去安桥头,而是继续沿着石板路在城里瞎逛。他走过了戒珠讲寺,走过了萧山街,又拐进府河边的水街……
阿尔贝跟在后面,越走越疑惑。莱昂纳尔不是说来找竹子和篾匠吗?怎么像是来逛街的?
而且他走路的样子也不对,不像在看风景,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座石桥的桥头有棵大樟树,树冠遮住了半边桥面。莱昂纳尔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府河,似乎在确定什么。
河水不算干净,漂着些菜叶和稻草,不时有乌篷船划过,船夫用脚踩着桨,手里摇着另一把桨,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
莱昂纳尔想了半天,然后带着阿尔贝等人过了桥,又钻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都很高,是那种用黄泥拌了碎石子夯起来的土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丛杂草。
其中有一面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一片园子。园子里可以看到一棵皂荚树,一片片菜畦,还有一丛丛的菜花。
莱昂纳尔停住了。他拄着手杖站在那半截矮墙外面,看着这个破败的小园子,看了很久。
阿尔贝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一个看起来半荒废的园子而已,树不高,菜也种得稀稀拉拉,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
尤金·阿杰特见莱昂纳尔盯着那院子看了好久,职业性地问了一句:“先生,要拍照吗?”
莱昂纳尔没理他,仿佛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开始用中文朗诵起来:“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
整整一分钟后,莱昂纳尔才停下来。一头雾水的阿尔贝低声问:“莱昂,你在读什么?是诗吗?”
莱昂纳尔没回答,而是看着菜畦边那片塌了一半的泥墙根。泥墙不高,墙根下的土是湿的,贴着几片半枯的苔藓。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已经找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收回目光,把刚才那段话用法语慢慢地译了一遍。
阿尔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那片荒凉破败的园子,最后说:“真美!我眼前好像真的看到了,就是刚才你看到那些。
菜畦、皂荚树、泥墙根……单是这些东西排列起来就很美。这是你自己刚刚想出来的吗?”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
“你很久都没作品发表了,据说整个巴黎都在等你。”阿尔贝盯着他,“刚刚是你临时想的?那你准备把它写下来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们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巷子尽头又是一座石桥,桥栏上的石狮子已经模糊了面目,桥面的条石也被踩得坑坑洼洼。
就在这时,桥那头出现了一个黄胖的矮妇人,她正用方言急切地喊道:“樟官,你跑慢点——等等阿长——”
随着她的喊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从桥那头跑过来,低着头往前冲,完全不顾后面的妇人。
他的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根本没看路,结果一头撞进了莱昂纳尔的怀里。
莱昂纳尔被撞得退了一步,手杖差点脱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那小孩子的肩膀,低头看去——
那是个小男孩,剃光了头,只在额前留了一小撮刘海,穿着一身蓝衣裤,模样颇为机灵。
小孩抬起头,正对上莱昂纳尔的脸——西方面孔,白得过分的皮肤,高高的鼻梁,蓝色的眼睛,栗色的头发……
小孩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被定住了一样。
黄胖的矮妇人看见孩子撞在一个洋人怀里,也愣住了,然后脱口喊了一句:“樟官,那是红毛鬼,要吃人的!”
那小孩本来就吓傻了,听到她这一喊,浑身一抖,发疯似的往后退。
结果脚下一滑——石桥边没有栏杆——整个人往后翻了下去。
噗通!水花溅起老高!
莱昂纳尔懵了,连忙高声喊道:
“救救孩子!”
(两更合一,今天家里停电,所以更新晚了。他么的终于写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