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强策马过来,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好小子,跟阿力麻打了那么久,还差点杀了他,陛下知道了,肯定高兴。”
金刀抬起头,望着西边。
“他跑了。”他的声音沙哑。
“跑得了这次,跑不了下次。”陈二强道。
“草原就这么大,他跑不远的。”
金刀点点头。
下一次,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陈二强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战场的将士们,又道:“清点一下伤亡,看看羊群损失多少。”
“把这些康里人的脑袋砍下来,堆成京观,让其他康里人看看,夜袭的下场。”
“遵命!”
……
夜色深沉,兀鲁惕牙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黑夜更加压抑。
阿力麻浑身是血,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被两个亲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牙帐。
他一进门,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父汗……我……我败了……”
帐内一片死寂。
叶马克可汗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的怒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
“三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给你的三千精锐,回来多少?”
阿力麻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不……不到一百。”
“啪!”
叶马克可汗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他猛地站起身,浑身发抖:“三千精锐,三千个康里勇士,你一夜之间就给本汗败光了!”
阿力麻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阿古拉死了,巴特尔也死了。
他带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也多想一死了之啊。
寄希望的偷袭完完全全失败了,他们还有机会能打败强大的明军吗?
阿力麻看不到希望。
这一次夜袭,似乎将他的心气完全浇灭了。
他想起那个被他杀死的明商临死前的话。
“你们逃不掉的,大明的铁骑,无处不在。”
当时他哈哈大笑,觉得这是临死之人的疯话。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疯话。
那是预言。
看着父子两人在帐中的表演,亦木儿部首领冷笑一声:“我早就说过,毛头小子能干什么大事?八千对一万,败了;三千夜袭,又败了。”
“叶马克部的勇士,就是这么糟践的?”
脱克撒巴部首领也阴阳怪气地接话:“是啊,叶马克可汗,您这儿子,可真是给您长脸。”
“杀明人商队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一到真刀真枪,就怂了?”
叶马克可汗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反驳。
他无话可说。
阿力麻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有内奸,明军早就知道我们要夜袭,设好了埋伏等着我们,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好神臂弩?”
“内奸?”
脱克撒巴部首领嗤笑一声:“败了就说是内奸,谁不会?”
“是真的!”阿力麻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亲兵按住。“
我走的那条路,只有叶马克部的老人知道,明军要不是提前得到消息,怎么可能——”
“够了!”叶马克可汗厉声打断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沉声道:“清查内奸的事,本汗会做,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毕竟从东方逃来的康里人太多了,尤其是尼勒哈尔部首领和库兰哈巴部这两个部落,目前是他们叶马克部最重要的盟友,根本没法查。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阿力麻身上:“你先下去养伤。”
阿力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的眼神制止。
他被亲兵架着,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啧啧啧,康里人,就这点本事?”
说话的是坐在侧席的一个大汉,满脸横肉,胡子编成辫子,头上戴着高高的毡帽,腰间别着一柄镶金嵌银的弯刀。
他是乌格拉部的叶护,名叫脱黑鲁,此次带兵六千来“支援”康里人。
另一个同样装束的大汉嘿嘿一笑,接口道:“脱黑鲁,别这么说。”
“康里人好歹是咱们的远亲,虽然现在不中用了,但当年也是跟着基马克汗打过天下的。”
这是斡勒里克部的叶护,名叫巴彦,带了五千骑兵。
脱黑鲁撇撇嘴:“基马克汗?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康里人,被东边来的野蛮人打得跟丧家犬一样,还好意思提当年?”
巴彦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至少还敢打,虽然打输了,但勇气可嘉嘛。”
“勇气?”脱黑鲁嗤笑一声。
“送死的勇气吗?三千人去夜袭四万人的大营,这不是勇气,是蠢。”
两人的对话毫不遮掩,帐内的康里首领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尼勒哈尔部首领咬着牙,强压怒火。
他是从东边逃过来的,知道明军的厉害,也知道自己现在寄人篱下,不敢得罪这些钦察大爷。
库兰哈巴部首领低着头,一言不发。
亦木儿部首领和脱克撒巴部首领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怒火,却也无可奈何,人是他们请来的,现在总不能赶走吧?
脱黑鲁见没人接话,更加得意,站起身在帐中踱步,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康里人,打不过明人,又不肯低头。”
“要我说,干脆归顺我们乌格拉部算了,我们钦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这些年北边打罗斯人,西边打库曼人、匈牙利人,南边打阿速人和格鲁吉亚人,哪一次不是打得他们跪地求饶?”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只要你们康里五部归顺我们,我们钦察诸部能凑出五万铁骑,帮你们把这些东方异教徒杀得干干净净。”
巴彦也点头附和:“脱黑鲁说得对。你们康里人,打不过就归顺,不丢人,咱们毕竟是远亲,我们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帐内一片死寂。
亦木儿部首领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沉声道:“两位叶护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康里人的事,康里人自己会解决。不用劳烦两位。”
脱黑鲁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己解决?就凭你们这些败军之将?”
“你——”亦木儿部首领霍然站起。
脱克撒巴部首领连忙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
亦木儿部首领咬着牙,深吸几口气,慢慢坐了回去。
脱黑鲁哈哈一笑,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对巴彦道:“瞧瞧,这就是康里人,打不过外人,只敢跟咱们横。”
巴彦笑了笑,没有说话。
帐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康里草原上的各部牧民来说,是一场噩梦。
明军以万户为单位,八个万户,如同一把巨大的铁犁,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他们彼此呼应,互相支援,一旦某个方向发现敌情,左右两翼的万户便会迅速合拢,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猎物牢牢困住。
一支又一支康里小部落被找出来。
那些藏匿在山谷里、躲在密林中、迁往更西边的牧民,一个都逃不掉。
明军的斥候像蝗虫一样遍布草原,锦衣卫的探子早就混进了各个部落,留下了只有明军才能看懂的印记。
无论康里人躲到哪里,明军总能找到他们。
屠杀。
劫掠。
焚烧。
男人的尸体倒在草原上,被野狼啃食。
女人的哭喊声被风吹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牛羊被赶走,帐篷被烧毁,曾经的家园变成一片焦土。
侥幸逃出来的人,带着满身的伤和满心的恐惧,逃向兀鲁惕牙帐,向五大部落求救。
可五大部落,救不了他们。
叶马克可汗站在舆图前,看着上面越来越多的标记,脸色凝重得可怕。
明军的八个万户,已经像八根钉子,钉在了西康里草原的各个要害位置。
他们不再急于寻找五大部落的主力决战,而是先清扫外围,剪除羽翼,一步步压缩康里人的生存空间。
“这是要把咱们困死。”亦木儿部首领的声音沙哑。
“外围的小部落都灭了,咱们五大部落就成了孤岛,等他们把外围清理干净,就会掉过头来,全力对付咱们。”
“那咱们就出去跟他们打!”乌格拉部的叶护脱黑鲁嗤笑一声道。
“五万对四万,怕什么?”
他越来越看不上这些康里人了,明明兵马充足,比敌军还要多呢,却是被下破了胆子,不敢出兵,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麾下部民被杀。
简直是草原人的耻辱,与这种人当亲戚,玷污了钦察人的名声。
“打?”尼勒哈尔部首领苦笑。
“你知道明军怎么打的吗?他们八个万户,彼此呼应。”
“咱们打其中一个,其他万户就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到时候,不是咱们打他们,是他们包围咱们。”
脱克撒巴部首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库兰哈巴部首领叹了口气:“在东边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打的。”
“一个一个部落清过去,从不冒进,从不贪功,等咱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帐内一片沉默。
叶马克可汗缓缓开口:“不能打,绝对不能打正面。”
“这是明军希望咱们做的——跟他们决战,一战定胜负。”
“可咱们输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康里人的优势是什么?是这片草原。”
“是咱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是咱们比明军更熟悉这片土地。咱们要发挥这个优势,跟他们耗,跟他们拖,跟他们在这片草原上周旋。”
“把队伍打散,分成百人队、千人队,分散到草原各处。”
“袭击他们的斥候,骚扰他们的营地,烧他们的草场,杀他们落单的人。”
“让他们一刻不得安宁,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角落。”
“诱敌深入,等到明军彻底疲倦,就是我们一举击垮他们的时刻。”
说着,叶马克可汗的手掌重重的落在了地图上,那里是保加尔河流域。
如今正是河水猛涨的时期,保加尔河两岸形成了大量的淤泥滩涂,能够极大的限制骑兵施展。
那里,就是叶马克可汗为明军挑选的决战之地。
亦木儿部首领点头:“这里正好。”
脱克撒巴部首领也重重点头,没有反驳。
帐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
那是草原上的狼,在呼唤同伴。
可康里人更加清楚,更大的狼,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