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点点头,向着外面走去迎接援兵,边对着李兆惠道:“这些康里蛮子,怕不是被骑战打昏了头,竟真以为我大明将士,就只会在马背上逞威?”
“他们怕是不知道,论步战,我们明军更是他们的祖宗。”
说实话,眼前这四万明军之中,除了部分士兵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熟稔骑术之外,其余很多都是中原移民而来的百姓。
他们自小熟悉的是步战的章法,骑术不过是这些年军营里日日操练,才渐渐练得娴熟。
论起纯粹的骑术功底,论那种在马背上生、马背上长的野性,明军士兵确实比不上这些以游牧为生的康里人。
先前明军能在骑兵对决中压制住康里人,靠的从不是士兵个人的骑战能耐。
不外乎是更先进的甲胄、制式兵器,是严谨的战术配合,是常年操练打磨出的过硬战斗素养,是上下一心的军纪。
诸多因素叠加,才能稳稳的压制住康里骑兵。
可这些康里人,偏偏被一时的失利冲昏了头脑,要与明军在滩涂下马一决高下。
化身重甲步兵的明军分分钟教这些康里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步战王道。
……
兀鲁惕牙帐内,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五部首领围坐在一起,面前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伤亡数字。
“两千八百人。”
尼勒哈尔部首领的声音沙哑:“今天一天,死了两千八百人,明军的伤亡只有三四百个。”
“三四百个?”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
实际上,明军伤亡连一百都不到,是下面的康里人故意夸大战功而已,只不过无论是一百还是几百,都影响不到明军强大的事实。
甚至都没有一支成建制的明军被消灭,这让他们愤怒,更是悔恨。
库兰哈巴部首领苦笑:“三四百人,咱们死了将近三千人,这仗,怎么打?”
脱克撒巴部首领一拳砸在案几上:“那些明军,下了马比骑马还厉害,咱们的人冲上去,就像送死一样。”
亦木儿部首领阴沉着脸:“我的勇士们告诉我,明军的配合非常默契。”
“三人一组,盾牌、枪、弓弩,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对将领的命令绝对的服从,就算是死伤再多,没有将领的命令也绝不后退一步。”
“可咱们的人呢?一盘散沙,各打各的,冲上去的时候嗷嗷叫,死几个人就一哄而散。”
“这踏马的是打仗吗?”
“分明就是一群婊子被明军追着干的嗷嗷叫。”
“还有他们的甲胄。”脱克撒巴部首领咬着牙。
“咱们的刀砍上去,人家根本没事,人家的刀砍咱们,一刀一个。”
“这仗,怎么打?”
怎么打?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怎么打?
上了马,明军是天下最厉害的骑兵。
下了马,明军是最可怕的步兵。
远战,明军的弓弩又远又准。
近战,明军的甲胄刀枪占尽优势。
全方位的碾压,无解的死局。
“继续向西逃?”有人弱弱地说。
叶马克可汗摇摇头:“保加尔河现在虽然过了汛期,但河水依旧汹涌,骑马过河,部众会乱成一团。”
“明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明军杀死。”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脱黑鲁和巴彦两人,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过了河,就是钦察人的地盘,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他们只会被钦察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别以为与钦察人与他们是同族就会手软,越是同族反而越容易动手。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亦木儿部首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就只能决战了。”
“决战?”脱克撒巴部首领皱眉:“咱们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打。”亦木儿部首领沉声道。
“再这样耗下去,咱们的人就全死光了,与其被明军一点点磨死,不如拼一把。”
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侧席的两个钦察叶护:“两位的骑兵,没有明军的奸细。”
“明军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决战的时候,你们绕到明军背后,突然杀出。”
“我们五部正面吸引明军主力,两面夹击,胜算至少五成。”
脱黑鲁和巴彦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毕竟这个任务很危险,需要他们独自面对明军,而且他们和明军又没有根本性的矛盾,只是为了利益来帮康里人打仗的。
叶马克可汗也看向他们,沉声道:“两位,明军已经杀到了保加尔河畔,你们钦察人就不要想着置身事外了,如今咱们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明军赢了,就会占据整个康里草原,到时候,你们钦察人就会多一个强大的邻居,东边再无宁日。”
“你们的男人会被明人屠杀,你们的女人会被明人凌辱,你们的草场牛羊都会被明军劫掠。”
“我们康里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明日。”
“而如果你们帮我们打败明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愿意割让一半的西康里草原给你们。”
一半的草原。
脱黑鲁的眼睛亮了一下。
巴彦也心动了。
他们这次来,本来就是想扩张地盘。
之前忌惮康里诸部的实力,一直向西、向北、向南扩张。
如今康里人不行了,正是吞并康里草原的好机会。
而且,是独属于他们两个部落的草原。
到时候,他们就是钦察诸部中最强大的部落。
“好。”脱黑鲁一拍大腿。
“我们乌格拉部,帮你们打这一仗。”
巴彦也点头:“斡勒里克部,也同意你们的战术。”
叶马克可汗松了口气,郑重地向他们行了一礼。
“多谢两位。”
他也算计好了,如果能打败明军,割让一半草原给钦察人也值得,毕竟还有广阔的东康里草原等着他们呢。
再加上缴获的明军武器装备,足够武装一批精锐的康里战士。
等有了初步与明军对抗的实力之后,便联合被亡国的花拉子模人一起反抗暴明。
……
“呜呜呜呜——”
战争的号角,在保加尔河畔响起。
武泰八年,八月初三。
决战之日。
天边乌云翻滚,压得极低,仿佛要落在人头顶上。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两军对垒,隔着五里宽的草原。
东边,是大明的四万铁骑。
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第一镇的黄甲、第三镇的白甲、第十镇和第十二镇的黑甲,三色分明,如同一片片流动的铁流。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阵前来回奔腾,传递着将军的命令。
“大将军有令,第八万户所部向敌军左翼移动……”
“神臂弩准备!!!”
“神机营……”
“咚咚咚咚~”
战鼓声缓慢而沉重,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西边,是康里五部的三万联军。
他们的旗帜五花八门,甲胄破旧,阵型也远不如明军严整。
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北边的树林里,隐藏着乌格拉部和斡勒里克部的一万一千钦察铁骑。
他们在等,等明军全力投入战斗后,从背后突然杀出。
叶马克可汗策马来到阵前,面对三万康里勇士,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康里的勇士们!”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传遍全军。
“你们看见了吗?对面就是明军,就是那些要抢走咱们草原、抢走咱们牛羊、抢走咱们女人的明狗。”
三万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对面。
“三个月前,他们从东边来,一路烧杀抢掠,灭了咱们无数部落,杀了咱们无数兄弟。”
“今天,他们就在面前,咱们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的女人,是咱们的孩子。”
“你们说,怎么办?”
三万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对!杀!”叶马克可汗挥动弯刀。
“今天,要么战死沙场,要么保住草原,没有第三条路。”
“康里!”
“康里!”
“康里!”
呼喊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中,阿力麻骑在马上,甲胄裹着伤,脸色苍白,但眼中的凶光比任何时候都盛。
他望着对面那片白色的海洋,望着那些绣着金日的战旗,望着那些让他一次次失败的明军。
阿力麻攥紧了刀柄。
这一次,一定要打败明军啊。
否则,康里一族就彻底完了。
远处,明军阵中。
金刀骑在马上,望着对面黑压压的康里大军,面容冷厉。
这次,不知道还能否遇见阿力麻那个狗崽子。
“咚咚咚~”
战鼓声陡然急促起来。
“呜呜呜呜~”
号角长鸣,响彻云霄。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