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早了。”
耶律洪心在马上摇了摇头,面沉如水。
“战象冲得太快,骑兵跟得太紧,阵型已经乱了,德里人的重骑兵还一箭未发,全部缩在中军,等拉吉普特人的冲锋势头被耗尽,马利克的骑兵再一个反冲锋——”
他没有说完,但萧铁骨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一仗,如果只靠拉吉普特人,必败。
但今天,拉吉普特人的联军里,还有一支军队。
耶律洪心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风向,然后缓缓举起了右臂。
“传令。”
“左翼伏兵,半炷香之后出击,从侧后方迂回。”
“目标,德里人的辎重队和投石机阵地,斩断他们的后勤,烧掉他们的粮食。”
“遵命!”一个亲卫拨马而去。
“右翼。”耶律洪心转头看向萧铁骨。
“你带二百骑,从右翼外侧绕一个大圈,走远路,从德里人背后插过来。”
“不要恋战,从背后捅一刀就撤,捅完就跑,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然后再回来捅第二刀。”
“陛下,这打法……”萧铁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他在强忍着笑意。
“怎么了?”
“不拉吉普特。”
耶律洪心也笑了。
“拉吉普特人的打法,已经让他们输了几百年。”
“想赢,就不能学他们。”
萧铁骨抱拳领命,拨马而去。
这正是草原游牧民族打了一千多年的打法,不跟你硬碰硬,专打软肋,转身我就退,你回头我又来。
等你被折腾得筋疲力尽、阵型散乱的时候,我才亮出刀子,一刀捅进你的心脏。
这是游牧民族在马背上用血换来的智慧,是拉吉普特人这种定居武士学不会的东西。
半炷香之后。
战场的局势正如耶律洪心所料——拉吉普特人的冲锋被德里军队的弓弩手和轻骑兵挡住了。
联军的前锋陷入了德里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中,进退两难。
德里军统帅马利克站在中军的一辆战车上,黑色皮肤上全是兴奋的红光,挥舞着弯刀大喊:“真主至大,冲锋,全军冲锋!”
德里军队的骑兵倾巢而出,像黑色的洪流一样扑向拉吉普特人的阵线。
就在这时——
“报——!将军,后方,后方起火了。”
马利克猛地转身,黑色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的后方,辎重队所在的位置,浓烟滚滚。
几十辆粮车同时燃烧,几队骑兵在辎重队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粮就烧。
“哪里来的骑兵?”马利克吼道。
没人能回答他。
那些骑兵的装束看起来像拉吉普特人,但打法完全不像。
他们不结阵,不列队,三五一伙、七八一群,像一群狼一样在辎重队中穿插撕咬。
你追上去,他们就散开,你不管他们,他们又聚拢来,狠狠咬你一口。
而在另一侧,萧铁骨的二百骑兵已经从德里军队的背后杀了出来。
马利克的脸色从黑变白。
“是那些契丹人。”他咬着牙齿说。
“只有那些该死的契丹人,才会这么卑鄙。”
半个时辰后,德里苏丹国军队的阵线彻底崩溃了。
马利克·卡富尔在亲卫的保护下勉强逃出了战场,身后是他的军队像被赶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尸体铺满了十几里的荒原。
拉吉普特人的联军取得了胜利。
这是他们近年来对德里苏丹国少有的一次大胜。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荒原。
战场上到处是尸体——德里人的、拉吉普特人的、战象的、战马的。
秃鹫已经在上空盘旋,等待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后下来享用盛宴。
拉吉普特武士们在战场上欢呼跳跃,耶律洪心没有加入他们的狂欢。
“陛下。”萧铁骨从侧面策马而来,身上溅满了血。
“打扫战场发现了些东西,您最好看看。”
“什么东西?”
“不是德里人的东西。”
耶律洪心的眉头猛地一皱。
萧铁骨把他带到了战场的一角,那里有一大堆缴获的兵器像是小山一样。
耶律洪心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拿起一把弯刀。
刀身比印度常见的弯刀更长、更直,刀背上有两道深深的血槽,刀刃的淬火纹非常均匀,是一种他从未在本地兵刃上见过的工艺。
他把刀翻过来,看到刀根处刻着几个小字。
那是一行汉字。
“大明军械监制·武泰五年·丙字叁柒陆号。”
耶律洪心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在战场上始终面不改色的男人,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陛下……”萧铁骨低声唤了一句。
耶律洪心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盯着那行汉字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某种被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不愿想起的事情。
大明。
十年前,他就是被大明的铁骑从北方一路追杀至此。
他的父亲耶律直鲁古,西辽的末代皇帝,被明军像抓小鸡一样从王座上拖下来,锁上铁链,押解到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大都。
他的母亲,他的姐妹,他的整个家族,有的死了,有的被俘,有的不知所终。
只有他一个人,带着十几名亲卫,像丧家之犬一样一路向南狂奔,穿过雪山、沙漠、丛林,最后蜷缩在这片闷热潮湿、蚊虫遍地的土地上。
十年了。
他用尽全力在异乡扎根,为了融入印度,获得拉吉普特人的效忠。
他吃印度的饭,穿印度的衣,娶婆罗门阶层的女人,信奉印度的神明,把自己变成了一名真正的刹帝利。
他以为自己可以暂时忘记大明,以为自己可以积蓄力量,以为总有一天会北伐复仇。
可是大明还是找来了。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德里苏丹国的军队为什么会有明军的兵器?
是缴获的?还是大明送给德里苏丹国的?
“审问俘虏。”耶律洪心猛地站起来。
“把德里的军官俘虏带来,我要亲自问。”
不多时,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德里苏丹国军官被押了过来。
耶律洪心把那把明制弯刀扔在他面前。
“这刀,哪里来的?”
他不会说波斯语,但十年下来,已经能用当地的印地语和乌尔都语进行基本交流。
虽然口音奇怪,但足以让对方听懂。
那个军官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用结结巴巴的印地语说道:“大明刀……是将军发的……”
“我问的不是你从哪里领的。”耶律洪心一脚踹了过去。
“我问的是——这些刀,最初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军官几乎要哭了。
“上头发什么我们就用什么,谁敢问从哪里来的……”
耶律洪心盯着他看了几秒,恶狠狠的问道:“有没有和北方的那个大国打过仗?”
北方的那个大国。
这几个字在德里苏丹国的军队中是一个禁忌——没有人愿意提起那支来自北方的军队。
那支像切菜一样把他们十万大军打得全军覆没的铁骑,那支让他们至今不敢向北扩张半步的力量。
那个国家,叫大明。
“没……没有……”小头目哆嗦着说。
“将军们说……不要往北……”
“武器是上面直接发的,没有打仗……没有人敢跟北方打仗……”
耶律洪心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不是苏丹国缴获的,那就是大明卖给他们的。
大明想要干什么?
大明的强大毋庸置疑,印度这么多土邦之间打的血流成河,却没有任何一路诸侯敢北上。
大明仅仅是把一镇铁骑放在河中,就足以让德里苏丹国这样的“庞然大物”瑟瑟发抖。
一镇铁骑不过两万多人,就能让一个拥兵十几万的苏丹国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如果大明把所有铁骑都调过来呢?
对于印度的这些土著来说,大明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像神话一样的概念。
他们说“北方的强国”,说“铁骑”,说“火炮”,但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耶律洪心知道。
他知道明军的铁骑有多快,他知道明军的神臂弩能射多远,他知道明军的火炮能把城墙轰出多大的窟窿。
他还知道,明军的辎重系统有多么恐怖,哪怕在万里之外作战,他们的粮草弹药也不会断。
而且,那还只是十年之前,如今的明军只会变得更强。
而他呢?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年,麾下也不过几千人马。
今天这场仗,面对德里苏丹国三万人的军队,他用尽了所有计谋、所有运气,才勉强赢了下来。
而德里苏丹国在大明面前,不过是一只稍微肥一点的蚂蚁。
他以为自己在印度可以打出了一片天地,以为“大辽复国”指日可待,以为总有一天可以北伐、东征,收复故土,重建真正的契丹大辽——
可现实是,他连德里苏丹国都打得这么费劲。
他连大明的影子都没摸到。
可大明,已经找到他了。
明军的兵器出现在德里苏丹国军队的手中——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大明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自己的制式武器卖给一个潜在的敌人。
除非……
大明在武装德里苏丹国。
借刀杀人。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万里远征,只需要一批过时的武器,就能把他这个隐患连根拔起。
太奸诈了。
耶律洪心脸色狰狞,心中涌现出彻骨的寒意。
“传令下去。”
“加强对北方的侦察,我要知道河中那支明军铁骑的一切动向。”
萧铁骨神色凝重:“陛下,您是觉得……明军会来?”
耶律洪心没有回答,抬头望向北方。
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之外,是德里苏丹国的领土;再往北,是河中;再往北,是当年西辽的故土;再往北——
是大都。
那里有他的国仇家恨,有他要夺回的一切。
可是此刻,他握在手中的,只有一把明军的刀。
而他甚至不确定,这把刀究竟是他的战利品,还是大明寄给他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