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殿下在布拉格的作为,我已经听说了。”胡斯率先开口,他的捷克语带着南部的柔软腔调,却每个词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燧石,“减免四个月税收——这需要很大的魄力,也需要很大的牺牲。”
彼得注意到胡斯说的是“牺牲”而非“损失”。这个词的选择意味深长。
“市民们已经被榨干了。西吉斯蒙德和他的匈牙利军队在的时候,市民们受的苦已经够多。而我率兵前来布拉格,可不是为了压榨这些可怜的平民。”
胡斯的眼神暗了暗,那是一种深沉的痛楚,如同看见自己孩子受伤的父亲。“是啊,那些匈牙利人,他们不仅拿走钱财,还拿走希望。一个农妇辛苦织就的亚麻布,换来的不是面包,而是一张她读不懂的拉丁文赎罪券。她问神父:‘这能让我生病的儿子好起来吗?’神父说:‘这能让你儿子的灵魂上天堂。’可是主教,饥饿的肚子等不到天堂。”
古德温神父突然插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在莎邵见过,一个农民用最后一头牛换了一张赎罪券,因为他被告知若不如此,他死去的父亲将在炼狱中多燃烧一百年。那头牛本来可以帮他的家人熬过冬天。”
礼拜堂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集市隐约的叫卖声,更衬得这寂静如同实体。
胡斯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以赛亚书》第十章有言:‘祸哉,那些设立不义之律例的,他们屈枉穷乏人,夺去我民中困苦人的理。’我们的一些兄弟,已经忘记了牧羊人的职责,变成了剪毛的屠夫。”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彼得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但改变需要力量。市政厅现在空有名义,金库里只有老鼠和蛛网。我们需要钱来修补城墙,雇佣守夜人,清理街道上的污秽——字面意义和隐喻意义上的污秽。”
胡斯的目光变得锐利:“您想对教会征税。”
不是疑问,是陈述。彼得感到一阵奇异的释然——与聪明人交谈不需要迂回。
“十分之一。”彼得说,“不是什一税那种从农民最后一粒麦子中榨取的十分之一,而是从教会堆积如山的财富中取回十分之一,还给本该被它们服务的人民。”
古德温倒吸一口气,即使是他这样的改革派,也被这个提议的大胆震惊。他看向胡斯,等待这位精神领袖的雷霆之怒或至少是断然拒绝。
但胡斯没有动怒。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顶在下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伯利恒教堂可以带头。我们的仓库里有今年信徒捐赠的八千磅小麦,一千格罗申银币,还有一批从摩拉维亚运来的羊毛。这些财富本该用于救济穷人、开办学校,却因为害怕大主教的征调而藏在暗处。与其如此,不如让阳光照进来。”
彼得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他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但是,”胡斯的话锋如溪流转弯,柔和却坚定,“您必须明白,布拉格不是有伯利恒教堂。这座城市里有七座大教堂,二十三个教区教堂,修道院和修女院如同蘑菇般丛生。神职人员、修士、修女、仆役、依附于教会的抄写员和工匠——总数超过一万人。他们是树,根须已经深入布拉格每一寸土地的树。您要摇晃这些树,落下的可能不只是金币,还有愤怒的枝干和复仇的根须。”
“我知道。”彼得说,“我曾在书上见过科隆大主教如何用一纸绝罚令让一位伯爵跪地求饶。我见过阿维尼翁的教廷如何用税收的绳索勒死整个王国。但我还见过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东墙的壁画前。画中的基督正垂下头,荆棘冠冕刺破额头,血珠如深红的宝石。
“我见过特罗斯基的农民,在领到第一块属于自己的面包时,跪在地上亲吻泥土。我见过手工业者因为免除了高利贷,终于能在安息日带着家人去河边散步。”
彼得转过身,他的脸在壁画前显得格外清晰:“胡斯主教,人们不是不爱上帝,他们只是厌倦了那些以上帝之名行窃贼之实的人。如果我们能证明,真正的虔诚与公正的统治可以共存……那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您是一位圣徒,彼得殿下!您拥有我所不具备的行动力和魄力!”
他也站起来,走向彼得,两人在基督受难像下面对面站立,像两个在历史十字路口相遇的旅人。
古德温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年轻时在大学读神学,那些教授们争论着一个针尖上能站多少个天使,却对门外饿死的乞丐视而不见。而现在,在这里,在这座简陋的教堂里,两个男人正在讨论如何让天使降临人间。
“您需要我做什么?”胡斯问。
彼得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精细的仪式流程图——圣坛的位置,队列的走向,分发圣餐的次序,每一个细节都用红墨标出。
“一场圣餐仪式。”彼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