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最残酷的玩笑,往往在你以为已经安全上岸时,将你重新拖入深渊。
八月的佛罗伦萨,奥迪托雷银行门口。
刺客大师乔瓦尼,刚刚下班,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呼吸着故乡湿润的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本该藏着袖剑,但现在空空如也。
如今他对外身份是银行行长,袖剑被藏到了家里。
几个月前,他接了红衣主教科西莫的刺杀订单,他带着两个儿子18岁的费德里克与14岁的路奇前往波西米亚刺杀彼得。
但看到了彼得解放西里西亚的过程,他被彼得伟大理想和人格魅力所折服,放弃了刺杀任务。
他并不后悔这个决定。
从波西米亚回来后,他通过秘密渠道,退还了佣金,尽管这让他所在的刺客组织蒙羞。
但他依然选择了这么做。
“父亲!”
十八岁的费德里克从街角跑来,年轻的面庞在余晖中发亮。他身后跟着十四岁的路奇,男孩努力模仿兄长沉稳的步伐,却总忍不住蹦跳两下。
“市政厅的卫兵刚才来过家里。”
费德里克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这是刺客训练留下的本能,“他们问您何时回来。”
乔瓦尼的眉头微微皱起。
夕阳的光线在他眼角刻出细纹,那是四十七年人生留下的痕迹。
“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但带队的是乌贝托法官的人。”
路奇插话,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安,“父亲,乌贝托叔叔不是您的朋友吗?”
朋友。
乔瓦尼想起那个总在议会中为他辩护的身影,乌贝托·阿尔贝蒂,佛罗伦萨的大法官,二十年的交情。
他放松了肩膀。
“也许只是例行询问。没事的。”
他安慰了两个儿子一句。
“回家吧。”乔瓦尼拍拍儿子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突然想起彼得殿下。那个男人也这样拍过他的肩,三次。
街道开始暗下来。
他们转过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阴影,乔瓦尼注意到巷口站着几个人。不是普通的市民,他们的站姿,手放在剑柄上的角度,都是受过训练的样子。
“费德里克。”乔瓦尼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晚风里,“带路奇走另一条路。”
“父亲,”
“现在。”
但已经来不及了。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从三个方向围拢,米兰板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领队的人摘下头盔,是乌贝托的副手,乔瓦尼在宴会上见过他几次。
“乔瓦尼·奥迪托雷。”副官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以佛罗伦萨的名义,你被逮捕了。”
“罪名?”
“叛国。”
这个词像一记闷棍砸在胸口。
费德里克的手已经握紧剑柄,路奇则下意识站到父亲侧后方,刺客训练的本能阵型。
乔瓦尼按住了长子的手。
“我跟你们走。”
他平静地说,甚至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但我的儿子们与此事无关。”
副官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很遗憾,命令是逮捕奥迪托雷全家。”他挥手,“拿下!”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又慢得像一场噩梦。
乔瓦尼看见费德里克拔剑,少年的剑术是他亲自教的,干净利落地卸掉第一个卫兵的武器。
路奇从腰间抽出匕首,那不是玩具,是开刃的真家伙。
但十二对三,还是全副武装的卫兵。
这些人甚至有针对性的使用了渔网.....
乔瓦尼自己放倒了三个人,袖剑不在,他用的是银行行长谈判桌上的技巧,精准打击关节,迅速解除武装。
可渔网网住了长子费德里克,一把长剑架在了三子路奇的脖子上。
“停下!”副官吼道,“或者我割开这孩子的喉咙!”
乔瓦尼僵住了。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铁手套砸在后脑,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中有声音。
“……必须找到那封信……”
“……刺客兄弟会……”
“……红衣主教大人说,一个都不放过……”
半响之后。
乔瓦尼艰难地睁开眼。
石墙,铁栏,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空气。
地牢!佛罗伦萨旧宫的地下,他曾经以银行行长的身份来过这里,当然是站在栏杆外。
“父亲!”
费德里克的脸出现在相邻的牢房栏杆后,少年额头有干涸的血迹。路奇蜷缩在角落,十四岁的身体在发抖。
“他们什么时候提审我们?”费德里克压低声音,“我们可以要求见乌贝托叔叔,”
“不。”
乔瓦尼的声音嘶哑。他撑着坐起来,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不要提乌贝托的名字。对任何人都不。”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缓慢、拖沓的步子。这脚步声轻而稳,带着某种乔瓦尼熟悉的节奏。他抬起头,看见阴影中走来的人。
乌贝托·阿尔贝蒂。
佛罗伦萨的大法官穿着深红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他保养得当的脸,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岁。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温和、关切,像兄长看着弟弟。
“乔瓦尼。”
乌贝托叹息,声音里满是痛心,“看看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乔瓦尼沉默地看着他。
“叛国罪,我的老朋友。”
乌贝托摇头,“多么可怕的指控。我尽力为你周旋,但证据……唉,有人向市政厅告密,说你是叛国组织刺客兄弟会的成员。”
油灯的光在乔瓦尼眼中跳动。
“谁告的密?”
“匿名信。但笔迹鉴定……是你的某个商业对手。”
乌贝托靠近栏杆,压低声音,“听着,乔瓦尼,我会尽量帮你。但你要给我一些提示,你到底惹到了谁?”
“很抱歉,乌贝托,你是个好法官,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该掺和进来。”
乔瓦尼摇头。
乌贝托再三劝谏,乔瓦尼就是不开口,他只能无奈的离去。
等乌贝托离去,长子费德里克不解道:“父亲,您一定猜到,肯定是出钱刺杀彼得殿下那些人诬陷您的,为什么不寻求乌贝托大人的帮助?”
乔瓦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牢房高处那扇小窗。月光从铁栏间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格子。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正在乡下哥哥马里奥家度假。次子艾吉奥是个纨绔子弟,从没接触过刺客任务。
如果运气好,如果艾吉奥够聪明,如果他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时的地窖,希望他能逃过一劫........
同一片天空下。
艾吉奥·奥迪托雷正从自己女友的床上爬起来。
十八岁的年轻人头痛欲裂,昨晚的酒还在血管里燃烧。他摸索着穿衣服,踢到了地上的空酒瓶。
“这就走了?”床上的女人慵懒地问。
“有事。”艾吉奥含糊地说,转身亲了对方一口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他直接跳窗离去。
不能走门,会被这个未婚女孩的老爸打死的!
清晨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佛罗伦萨刚刚苏醒,面包房的香味飘过街道。
艾吉奥揉着太阳穴,想着今天是去赌场试试手气,还是找克丽丝蒂娜,那个丝绸商人的女儿,她笑起来有酒窝。
然后他看见了街角的卫兵。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是市政厅的卫兵,盔甲擦得锃亮。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手里拿着画像。
艾吉奥本能地躲进巷子阴影。
他看见画像上的人。
父亲。哥哥。弟弟。
还有他自己?!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酒全醒了。
艾吉奥屏住呼吸,看着卫兵向路人展示画像,隐约听见“叛国”、“逮捕”、“悬赏”之类的词。
家。
他必须回家。
艾吉奥像影子一样在巷弄间穿行。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市,每一条捷径、每一处藏身点都刻在骨头里。
他翻过围墙,爬过屋顶,从玛利亚教堂的后窗钻进去,再从祭坛旁的侧门溜出。
奥迪托雷宅邸外守着六名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