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贝托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看看!你们都看看!”
他指着乔瓦尼,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他是个刺客!阿萨辛的成员!他杀过人!在暗夜里像老鼠一样活动!你们却要放了他!
而我——我才是维护法律的人!我才是佛罗伦萨的守护者!你们竟然要关押我!”
狱卒们继续做着手头的工作,没人抬头。
解开锁链,检查文书,点头示意。
仿佛乌贝托只是一只吵人的乌鸦。
“你们聋了吗?!”
乌贝托的声音拔高到几乎撕裂,“他是刺客!他儿子也是!他们全家都是!
佛罗伦萨应该把他们吊死在广场上!而不是放他们走!洛伦佐疯了吗?!”
乔瓦尼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跋涉了太久终于看见终点的人。
“乌贝托,我始终把你当朋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有理想,你想改变这座城邦的司法。但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
“……你确实只是个可怜虫。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你已经是被丢弃的棋子了。”
乌贝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咒骂,想搬出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但乔瓦尼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全部的狼狈:袍子歪斜,头发凌乱,脸上混合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油汗。
“你……”
乌贝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漏气的气球,“你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向我打听波西米亚行程的时候。”
乔瓦尼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乌贝托只有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里的血丝。
“你太急切了,我的朋友。急切到忘记了掩饰。一个法官对外交事务感兴趣?这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乌贝托的膝盖开始发软。他需要抓住点什么,但身边只有冰冷的石墙。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相信你?为什么还把密信的事告诉你?”
乔瓦尼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因为我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想,也许是我多疑了。也许你真的只是想帮我。也许二十年的友谊,终究比权力的诱惑更有分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乌贝托惨白的脸。
“事实证明,我错了。”
地牢深处传来其他囚犯的咳嗽声,像钝刀在磨石上拉扯。
乌贝托看着乔瓦尼,看着这个他嫉妒了半生、最终选择背叛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空虚。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为了不再被人俯视?为了把阿尔贝蒂这个姓氏重新镀上金光?
可现在呢?
他站在地牢入口,即将被关进他曾把无数人送进去的地方。
而乔瓦尼,那个“天真”的、“理想主义”的刺客,正要走向自由。
“成王败寇而已。”
乌贝托听见自己说,声音干瘪得像晒干的果壳,“我败了,仅此而已。”
乔瓦尼看了他很久。久到火把的烟熏得乌贝托眼睛发疼。
“自始至终,你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吗?”
乔瓦尼叹息道。
乌贝托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错?什么是错?妨碍我的人就该消失,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我教儿子的第一课是‘兄弟是用来出卖的’——而我教他的最后一课: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今天是你赢了,所以你可以站在这里可怜我!但如果是我赢了呢?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挂在绞架上的尸体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
“你装什么高尚?乔瓦尼·奥迪托雷!你手上没有血吗?
你那些‘崇高理想’底下没有尸体吗?
刺客?哈!一群自以为是的杀手!
至少我承认自己在追逐权力!至少我不像你,一边杀人一边谈论救赎!”
乔瓦尼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乌贝托,像医生看着一个病入膏肓却拒绝医治的病人。
然后他转过身,对三个儿子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费德里克和路奇一左一右扶住父亲的手臂。艾吉奥跟在身后。
经过乌贝托身边时,年轻人停顿了一瞬。
乌贝托期待看到他眼中的仇恨、轻蔑或胜利的得意——任何能让他继续愤怒、继续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广阔、包容,又遥远得令人绝望。
“你会后悔的!”
乌贝托对着他们的背影嘶吼,声音在地牢走廊里回荡,越来越弱,“你们都会后悔的!佛罗伦萨不会放过刺客!洛伦佐只是在利用你们!等他不需要你们的时候——”
“咣当!”
铁门关闭的声音切断了他的话。
黑暗吞没了最后的光。
乌贝托·阿尔贝蒂滑坐在地上,手指插入头发。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那些狱卒、卫兵、甚至乔瓦尼,都没有问过他那个“大人物”是谁。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棋盘上一颗被吃掉的棋子,没有人会关心是谁移动了他。
而在铁门之外,阳光刺眼。
艾吉奥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低声问父亲:“他会说出幕后主使吗?”
乔瓦尼望着市政宫的方向,那里是洛伦佐·美第奇的办公室。
“他不会说的。”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乔瓦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至少现在,他还能抱着那个秘密,假装自己依然重要。这是背叛者最后的慰藉。”
艾吉奥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牢紧闭的铁门,突然想起乌贝托书房里那幅《最后的审判》。
画中,罪人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茫然。
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何坠入地狱。
就像乌贝托不明白,从他出卖朋友的那一刻起,地狱的门就已经为他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