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
一辆从慕尼黑来的马车,轮子碾过维也纳秋日的泥泞,发出黏腻的呻吟。
西里西亚公爵夫人红衣玛丽掀开窗帘一角,雨水立刻斜打进来,溅在她手背上,冰凉似蛇滑过。
她缩回手,把羊毛披肩裹得更紧些,看向身旁的儿子。十八岁的莱格尼察正盯着窗外,看着霍夫堡宫灰色的塔楼从雨幕中露出好奇之色。
“母亲,奥地利公爵会帮我们吗?”
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有些不自信的问道。
玛丽伸手抚平儿子衣领上的皱褶,动作很慢。
“哈布斯堡家族同样是贪婪的秃鹫,他会看清现实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侍从撑开油布伞迎上来,伞面在雨点敲打下噼啪作响。
玛丽牵着莱格尼察的手走下马车,石板路面湿滑,她不得不提起裙摆。
那身鲜艳的红裙已经沾满旅尘,但她仍昂着头,仿佛穿的仍是出席加冕礼的华服。
宫廷总管是个瘦高的男人,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母子二人。
“公爵夫人。”他微微躬身,弧度精确得如同量角器量过,“欢迎你们的到来……”
“我要见阿尔布雷希特公爵。”玛丽打断他,干脆直接,“现在。”
总管眨了眨眼。他见过太多落魄贵族,大多低声下气,眼神躲闪。
这位夫人不一样,她背脊挺得笔直,下巴抬起的角度让人想起瞄准目标的弓弩。
“恐怕不巧。”
总管推了推单片眼镜,“大公已率军出征。”
她来晚了?
“出征?去哪里?”
“很抱歉,我只是个管家。”
总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旅途劳顿,不如先休息,我们可以……”
“和谁打?”玛丽再次追问。
总管沉默了两秒。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填满了这段空白。
“罗森堡家族。”
他终于说,“亨利三世·冯·罗森堡——您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玛丽当然听说过。
波西米亚南方最大的地头蛇,领地比某些公国还大,私兵比某些选帝侯还多。
更重要的是——罗森堡家族是彼得的敌人。就在去年,彼得用一场教科书级的偷袭几乎全歼了罗森堡主力,亨利三世也被彼得赶出了布拉格。
所以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去摘桃子了?趁着罗森堡家族刚挨过揍,去抢波西米亚最肥沃的河谷?
玛丽心情愉悦起来,自己还没游说,奥地利就已经动手了,真是太好了。
果然,那位英俊查理说的很对,奥地利才是那只最贪婪的秃鹫。
想要最先落下,抢夺最肥的一块肉。
牵起儿子的手,转身走向马车,边走边问:“战役进展如何?”
“抱歉,我只是个管家。”
总管再次选择了闭嘴。
开战信息无法隐瞒,宫廷贵族们都在议论。但具体进展却不能随意泄露,否则就真是泄露军情了。
总管已经离开,但玛丽已经很满意。
“母亲大人,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莱格尼察想不到这次进展这么顺利,不禁开心的询问,“前往下一位诸侯那里吗?”
“不必了。已经有人率先下场,那么其他诸侯一定会顺势跟上。”
玛丽露出笑容,道:“我们休息两天就回萨克森,你外公也一定做好了出兵准备。”
玛丽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现实再一次证明,力量是名分,是大义,是帝国法律和诸侯舆论。只要西里西亚仍承认自己是神罗帝国的一员,红发彼得就无权吞并,他们就是侵略者,而你我,我们是受害者,是合法的统治者,是应该得到同情和支持的可怜人。等诸侯大军一到,彼得战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到西里西亚继位。别再像你那个愚蠢的父亲一样称王了。”
“好的,母亲!”
莱格尼察同样兴奋不已。想不到真被母亲说中了。他们这两个月的奔波游说果然没有白费。
正在这时,总管去而复返。
“大公夫人今晚举行晚宴,乔安娜夫人向来乐于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维也纳宫欢迎您的光临”。
总管送上了公爵夫人的邀请函。
奥地利公爵的妻子乔安娜,巴伐利亚的公主,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女儿。
玛丽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信息。也好,就当是去消遣,顺便推销一下自己的儿子。
这样的宫廷宴会她参加了无数次。
她微微颔首,红色的裙摆纹丝不动:“感谢您的告知。请务必转达我对大公夫人的敬意,并表达我们母子二人对受邀晚宴的诚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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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维也纳的宫廷晚宴与慕尼黑的舞会气质迥异。
这里少了些南德的慵懒酒意,多了几分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略带冷峻的隆重。
烛火在银质烛台上跳跃,照亮墙壁上历代先祖威严的肖像。
玛丽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乔安娜夫人。那是一位仪态端庄的贵妇,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更添沉淀后的威仪。
她的笑容温和,眼神却像经过精确测量,多一分则过亲,少一分则显疏离。
“亲爱的玛丽,从慕尼黑吹来的风,竟把一位如此坚韧的玫瑰送到了维也纳。”
乔安娜夫人主动伸出手,她的声音滑润如丝绸,“我听闻了你旅途的艰辛,请接受我的慰问。”
玛丽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经历过流亡。
“殿下过誉了。能沐浴在维也纳的荣光与您的仁慈之下,旅途的尘埃便不足挂齿了。”
她将莱格尼察轻轻引到身前,“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儿子,莱格尼察,西里西亚公国合法的继承人。”
莱格尼察的脸颊微微泛红,但他努力模仿着母亲的镇定,向大公夫人行礼。
少年清朗的嗓音在宴会厅里响起:“尊贵的大公夫人,愿上帝保佑您。”
“多么英俊挺拔的年轻人。”
乔安娜夫人赞叹道,目光在莱格尼察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浓厚的温和取代。
“看到他就让我想起了我的阿尔布雷希特,虽然他还只是个小家伙。”
她招手唤来一位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个穿着精致天鹅绒外套的男孩被领了过来。他大约七八岁,有着哈布斯堡家族标志性的下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莱格尼察。
“来,阿尔布雷希特,认识一下这位来自西里西亚的年轻公爵。”
乔安娜夫人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