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河谷里,也是诱敌深入,也是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候发动突袭。
那场战役的细节他曾反复研究,甚至在地图上推演过。
而此刻的地形……
他猛地勒住马。
他猛然抬头,在高处他看见了一道人影。
镜子反射天光,闪了三下。
阿尔布雷希特顿感不妙,他立刻大吼:“停下!全军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退出山谷!快!”
这是他犯的第三个错误:仓促撤退。
命令需要时间传递。
四千人的队伍像一条反应迟钝的巨虫,头部已经停下,中部还在往前挤,尾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河谷上游传来轰隆声。
是水声。
罗森堡家提前在上游筑了临时水坝,现在坝被掘开了。积蓄了三天的雨水化作洪流,裹挟着泥土、断木、石块,像一头泥色的巨兽扑向下游。
四千多奥利地士兵、战马、辎重车面对这汹涌的大自然伟力根本没有反抗之力。那些靠近河流边缘的士兵和辎重被席卷而下。
整个阵型溃散。
士兵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河水暴涨之后,谷底太窄,人挤人,马撞马。
一个重骑兵被落石连人带马砸倒,板甲像锡纸一样皱成一团,血从缝隙里汩汩涌出,混进泥水。
“撤出去,撤出山谷!”
阿尔布雷希特大声呼喊,虽然部队被冲散,但伤亡并不太多。只要撤出去重整阵型,他还有一战之力。
但等它们好不容易撤出山谷,却发现周围的灌木丛突然活了。
一群披着树枝和苔藓的士兵。他们像从灌木里长出来的鬼魂,手里端着弩。
第一轮齐射是三百支弩箭,在二十步距离内,板甲和皮甲没有区别。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像雨点打在烂泥上。
奥地利前排的盾手倒下一片,盾牌摔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浆糊在后面人脸上。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瞄准的是军官——那些头盔上有羽饰、铠甲更精美的人。
阿尔布雷希特的侍卫喉咙中箭。
年轻人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喷出来,他睁大眼睛看着天空,嘴唇蠕动,但发出的只有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埋伏!”有人尖叫。
但太迟了。
奥地利的前军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战马嘶鸣着栽倒,把背上的骑士甩进泥浆。
长矛兵试图结阵,但河谷太窄,后排推着前排,前排又被箭矢逼着后退,整个阵型挤成一团乱麻。
然后亨利三世的主力才真正出现。
不是从前方溃逃的方向,而是从后方。
罗森堡的骑兵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幽灵,长矛放平,盾牌上的五色玫瑰纹章在晨光中像溅开的血。
罗森堡的骑兵撞进刚撤出河谷的混乱军阵,阿尔布雷希特亲眼看见一个奥地利骑士被长矛挑飞,那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砸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像破碎的水晶。
亨利三世本人冲在最前面。
那老家伙头发花白,但骑术精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
他虽然在去年败给了彼得,但是他们罗森堡家族家大业大,巅峰时期可以征兵上万人。三千人被彼得俘虏后,陆陆续续又花钱赎回,所以真正实力并没有减弱多少。
我打不过彼得,还打不过你吗?之前示敌以弱,只是想保留实力而已。
他骑在战马上,手持一把双手大剑,剑刃抡圆了劈下来,奥地利的盾牌像薄木板一样裂开。
剑刃卡在一个步兵的肩膀里,亨利三世居然不拔,直接松开手,从马鞍旁抽出第二把大剑继续砍。
阿尔布雷希特见状大惊。
疯了。那老东西完全疯了。
阿尔布雷希特想组织反击,但他的亲卫队被冲散了。
一队罗森堡的轻骑盯上了他,他们不正面冲锋,像狼群一样绕着圈射箭。
箭矢叮叮当当打在板甲上,有一支从面甲缝隙擦过,在他脸颊上犁出一道血沟。
“保护公爵大人!”
卫队长吼着,用身体挡在他面前。
下一秒,三支箭同时钉进卫队长的胸甲缝隙。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快走”。
这时他犯了第四个错误:带头逃跑。
阿尔布雷希特不知道罗森堡后续还有多少援兵,惊慌失措的他抛弃大军,在精锐骑兵和封臣的护卫下率先逃走了。
他不敢回头看,但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金属撕裂血肉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还有亨利三世那老疯子的狂笑,在河谷里回荡,像地狱传来的钟声。
无人指挥的士兵也都开始四散奔逃。
奥地利溃兵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才敢停下来休息。
阿尔布雷希特这才喘着粗气询问:“我们损失了多少?”
将军们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我问,损失了多少!”
“至少一半。”
一个将军终于开口,声音低的像是犯错的小孩子,“其中还有三百多骑兵。还有……全部辎重车。”
“亨利三世……”
阿尔布雷希特大声咒骂,“你这个老狐狸……你这个该死的、狡猾的、下贱的老狐狸……”
他抹掉眼角的泪,“重整部队。派人回维也纳,再征三千人。告诉那些领主,谁不出兵,我就收回谁的采邑。”
“大公,这可能需要时间——”
“那就快些!”
阿尔布雷希特一拳砸在战马的马鞍上,“彼得正在东边和波兰人打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定要击败罗森堡那个老家伙!从他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或许,他正在犯第五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