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时,他与弟弟西吉斯蒙德还是亲密盟友,共御外侮。
一个强大而身份“存疑”的私生子,既能增添王室威望,又能作为纽带。
后来,他被西吉斯蒙德背叛囚禁,在绝望与愤恨中,他变本加厉地宣扬彼得是“我的儿子”,就像朝背叛者扔出一块沾满污泥的石头,让西吉斯蒙德有口难言,吞下这枚苦果。
这谎言说了一千遍,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尤其是在维也纳的囚徒生涯中,听着那些外国贵族议论“波西米亚的彼得王子”如何英明神武,成了他黯淡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和报复的快感。
他甚至在梦里勾勒过父子相认、共掌江山的画面。
可现在,自由突如其来,选择权回到手中。
他真的要去面对那个光芒万丈的“儿子”吗?
彼得会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吗?
约布斯特那个狡猾的狐狸,他是否知晓当年的隐秘?
如果他当众揭穿……
不,绝不能让这个秘密曝光!
彼得必须是他的儿子,只能是他的儿子!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伴随着恐惧——恐惧失去这个凭空得来的、如此优秀的继承人,恐惧真相大白后的耻辱与动荡。
他的沉默被普罗科普打破:“陛下?”
侯爵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您……不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主意吗?
彼得殿下手握强兵,又是您的骨血,于公于私,他都该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瓦茨拉夫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干咳一声,努力让声音恢复往日的腔调,尽管带着一丝紧绷:“彼得……他当然是我的骄傲。但是,索科尔,”
他转向老指挥官,试图转移话题的焦点,“你离开西里西亚时,彼得的情况如何?与波兰人的对峙,想必不轻松吧?”
索科尔恭敬地回答:“陛下,我潜入维也纳已是半月前。
彼时彼得殿下仍在西里西亚与波兰国王雅盖沃对峙,最新战报尚未传来。
但两大强国交锋,如同两头巨熊在森林中划界,试探、威慑、小规模摩擦是免不了的,全面战争的火星虽已冒烟,但何时燃成烈焰,尚未可知。”
“这就对了!”
瓦茨拉夫立刻抓住这根稻草,语气变得“深思熟虑”起来。
“你们想想,彼得正与雅盖沃这样的强敌对峙,波兰骑兵的矛尖可能正指着他的胸膛。
我们此刻前去,不是助力,而是拖累!
会让他分心,甚至给波兰人可乘之机。
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困境,就毁了他大好的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普罗科普有些不服气的脸,和索科尔平静无波的眼睛,用更坚决的语气说:“布拉格有约布斯特这个毒蛇盘踞,我们不能去。
西里西亚正值多事之秋,我们也不便去。
那么,摩拉维亚,依然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索科尔说得对,人心思定,但总有一些忠诚未被磨灭,总有一些眼睛还认得真正的国王纹章。
我们去兹诺伊莫,以那里为支点,慢慢撬动局势。
稳妥,才是王者之道。”
普罗科普张了张嘴,想反驳说“兵贵神速”、“险中求胜”。
但看到国王脸上那坚定的神色,又想起索科尔对摩拉维亚现状的分析,他胸膛里那团火挣扎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口闷气吐出。
“您是国王,您说了算。”
他闷声道,但拳头依旧紧握,“那就去兹诺伊莫。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老部下记得摩拉维亚雄狮的咆哮。”
索科尔颔首:“兹诺伊莫城虽不宏伟,但城墙坚固,粮秣充足。
最重要的是,那里是您的土地,大人。我们至少能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再从长计议。”
计划就此定下。
稍作休整,一行人马融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向着摩拉维亚,向着兹诺伊莫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不知道,维也纳此时已经陷入混乱。
维也纳,霍夫堡宫。
公爵夫人乔安娜的脸色比她身后大理石雕像还要苍白冰冷。
地毯上跪着的卫兵队长和地牢总管,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全城搜捕,戒严,盘问每一个可疑分子……结果一无所获。
瓦茨拉夫四世和普罗科普·卢森堡,就像两滴水蒸腾在了维也纳的空气里。
“废物!一群瞎了眼、堵了耳朵的废物!”
乔安娜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人,“两个大活人,其中一个壮得像头牛,居然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在维也纳的心脏地带,消失了?连带着那个狡猾的老御医阿尔比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哈布斯堡家族蒙羞。
她走到书桌前,快速写就一封短信,用家族戒指盖上火漆印。“立刻,以最快速度,送到公爵大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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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前线营地,奥地利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刚刚接到又一个坏消息:他寄予厚望的几支援军,要么在路上“遭遇暴雨泥泞”,要么领地内“突发匪患”,总之,迟迟未能抵达。
他正对着地图上罗森堡家族的纹章运气,乔安娜的信使到了。
展开信纸,阿尔布雷希特的目光凝固了。
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看了三遍,仿佛不认识上面的拉丁文。
瓦茨拉夫跑了?普罗科普也跑了?
在他奥地利公爵的首府,在他重兵布防的维也纳,被人像从鸡笼里拎走两只鸡一样救走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从公爵口中爆发。
紧接着是剑刃劈砍的刺耳声响。
卫兵们看到,他们尊贵的公爵大人不断挥剑,将营帐旁三棵碗口粗的小树齐根斩断,木屑纷飞,如同他此刻崩碎的脸面和理智。
耻辱!奇耻大辱!
他,奥地利公爵,神圣罗马帝国最有权势的诸侯之一,竟然让到手的、最重要的政治筹码飞了!
囚禁一位前任皇帝和现任国王,这本就是一步险棋,但若能一直掌控,便是无价的资本。
可现在……瓦茨拉夫一旦返回波西米亚,哪怕只是出现在边境,都会立刻成为一面旗帜,一个号召,对他阿尔布雷希特的声望和权威将是毁灭性打击。
更别提可能随之而来的报复。
恐惧,如同毒蛇,悄悄缠上愤怒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的军队,在瓦茨拉夫和普罗科普的带领下,冲过边境,焚烧他的村庄,围攻他的城堡……
“不!绝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