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5年2月4日。
距离上任教皇博义九世去世已经将近五十天，新教皇的选举终于在一片争吵声和威胁声里勉强开场了。
十六位枢机主教走进西斯廷小教堂，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
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可那些被关在门外的野心，一点都没少。
卢多维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看着那群穿红袍的老头子消失在教堂的门廊里，嘴角往上咧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威尼斯进口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金链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享受什么仪式。
“叔叔进去了。”
他自言自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现在，该我上场了。”
他叔叔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着，“等我出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把叛贼都清理干净了。”
清理干净？太便宜他们了。
卢多维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光杀人不够，那帮泥腿子的记性太差，今天砍了脑袋，明天他们就能忘。
得让他们记住，得让他们害怕。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很棒的计划。
他拍了拍手，叫来随从：“备马，去地牢。我要亲自见见那几位‘英雄’。”
地牢在梵蒂冈地下二层，石灰岩砌成的走廊又矮又窄，墙缝里渗着水珠，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排泄物的臭味。
火把在铁架上噼啪作响，照亮墙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一层叠一层，像是墙在蜕皮。
卢多维科用手帕捂住鼻子，脚步却一点没慢。
他今天心情好，连那股臭味都闻起来像胜利的气息。
第一间牢房里关着朗基·李维斯，圣矛兄弟会的首领。
这个老家伙曾经挥舞着一根三米长的矛，带着三百名矛手一路前冲，要不是中了伏击，被圣殿骑士重点照顾，他那根矛差点捅到卢多维科的盔甲上。
现在他被锁链吊在墙上，两条胳膊拉过头顶，手腕上的铁箍嵌进肉里，凝固的血痂把铁链和皮肤粘在一起。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膝盖肿得像发酵的面团，可他看见卢多维科进来，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
“小老鼠来探监了？”
朗基李维斯的声音像破风箱，可他硬是把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十二分的鄙夷。
卢多维科没有动怒。
他把手帕收进口袋，搬来一把椅子在朗基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像在参加茶话会。
“李维斯先生，您的英勇让我深感敬佩。我今天来，是想给您一个机会。”
“机会？你叔叔不是已经把我判了绞刑吗？”
“判决可以改一改嘛。”
卢多维科摊开双手，笑容温和，“明天在广场上，我们会举行一场公审。
您只需要当众承认，您之前指控大主教贪污善款、倒卖圣物、纵容圣殿骑士抢劫平民，全都是污蔑和造谣。
承认您犯下了杀戮和劫掠兄弟之罪。承认您是被魔鬼蛊惑了。
我就会宽容的对你进行改判。”
朗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血。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个唾沫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卢多维科的鞋尖上。
“魔鬼？我面前不就坐着一个吗？”
卢多维科低头看了看鞋尖上的污渍，掏出手帕擦了擦，叹了口气。
“您让我很失望，李维斯先生。我以为一个真正的英雄至少该学会妥协。”
“妥协？对你这种披着人皮的蛆虫妥协？我宁可被绞死，也不会给你和你那个吸血鬼叔叔擦鞋！”
朗基吼完这句话，肺里发出咻咻的声响，可他硬撑着没有咳嗽，死死盯着卢多维科的眼睛，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快要被处死的犯人，倒像一个恨不得咬掉对方一口肉的勇士。
“愚蠢的疯子。”
卢多维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下一间牢房。
自由民兵团的铁砧比朗基安静得多。
这个大汉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他的肩膀上有三道新鲜的刀伤，伤口没有包扎，布料和肉黏在一起。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等死的囚犯。
“铁砧先生，您的名号真是威武。听说您一战用铁锤砸烂了五个骑士的头盔，佩服。”
卢多维科站在牢房门口，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一个老朋友。
铁砧看了他一眼，扯了一下嘴角。
“你来这儿，就是来夸我的？”
“当然不是。我来给您指条生路。明天的公审，您只需要说几句话，承认自己反抗教廷是受了蒙蔽，承认您烧杀抢掠，触犯了上帝的律法。说完了，我就放您一条活路，还会给您一笔钱，让您离开罗马，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铁砧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在潮湿的牢房里回荡，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铁砧吗？”
“愿闻其详。”
“因为铁砧不怕锤子敲。你敲得越狠，铁砧越硬。
我活了四十年，挨过贵族的鞭子，蹲过大主教的私牢，眼看着我老婆饿死在我怀里，我女儿被贵族抢走，第二天尸体扔在河滩上。
你跟我说重新开始？呵呵。
我为自由战死，那是我的荣耀。
你想让我像条狗一样跪着活？做梦。”
卢多维科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狱卒挥了挥手。
“给他加重刑罚，这个老东西还是太有活力了。”
第三间牢房里关着公社联盟的安东尼奥。
这个男人和前面两个不一样，他没有被锁链吊起来，也没有缩在墙角，而是双手被绑坐在地上发呆。
卢多维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他看得出来，安东尼奥已经垮了。
“安东尼奥先生，我听说了您的事迹。”
卢多维科走进牢房，声音放得很轻，“您在乡下带着农民抗税，抗了三年，一直抗到罗马城下。说实在的，我很佩服您的勇气。”
安东尼奥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这个曾经振臂一呼、成百上千农民跟随的中年汉子，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掏空灵魂的空壳。
“我有什么勇气？”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我是没办法。农民们种一整年的地，打下来的粮食一半被教会收走，剩下的交完地租，连口粥都喝不上。
冬天饿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女儿饿到第四天就开始啃墙皮，啃得满嘴血。我有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卢多维科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语气慈悲得像一个神父在倾听告解。
“但你们反叛又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那些士兵也是在执行命令。那些教会的官员也是在为主工作。你们打砸教堂，抢劫粮仓，杀人放火，这不是在反抗，这是在犯罪。”
安东尼奥攥紧手帕。
“我们没有放火！我们只要粮食，只要活下去的权力！”
“明天的公审，您只需要承认自己有罪，承认您是受了奥尔西尼爵士的挑拨，承认您犯下的罪行。说完了，我会跟法官求情。你可以平安离开罗马，拿到一笔安家费，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安东尼奥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正当卢多维科以为自己将他说服拿下时。
安东尼奥却拒绝道：“当我带领兄弟们起来反抗时，他们信任我。他们有错吗？没有错！那我能为了自己背叛他们吗？不能！”
“该死的死脑筋！”
卢多维科再次受挫，愤怒的踢了安东尼奥一脚。
这才气愤的转身走向最后一间牢房。
那间最大，也是最干净的一间。圣殿骑士们对那位尊贵的囚犯，还是留了几分体面的。
奥尔西尼爵士被关在靠近楼梯的牢房里，单独一间，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还有一桶清水。
他的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铁镣，可他坐在草堆上的姿势仍然挺直，维持着贵族该有的体面。
卢多维科走进牢房，恭敬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