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纳扎尔想要转过头，不想看，但眼睛不听话，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瞟。
他看到那个红发男人又举起了一根标枪，这次瞄准了一个身穿十字罩袍的圣殿骑士。
那个圣殿骑士正在骑马往谷口逃跑，灰烬审判骑士们把他堵了回来，他只能掉头又往营地跑。标枪从他背后飞过来，穿过他的后背，从他的前胸穿出来，把他从马上带了下来。
乌瑟尔站在灰烬审判骑士团对面，手里握着剑，剑刃上全是豁口。
他身边只剩下七八个圣殿骑士了，其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跑得跑，投降的投降。
乌瑟尔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六岁被选入圣殿骑士团后备队，十二岁开始练习剑术，十八岁正式加入骑士团。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圣殿骑士团而战，为科西莫主教而战。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服从命令是一种美德。
他以无匹的勇气冲向黑甲骑士的阵线，举剑，斩下。
康拉德举起盾牌格挡，剑刃砍在盾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乌瑟尔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康拉德抓住了这个空档，一剑刺向他的腹部。乌瑟尔侧身闪过，但剑尖还是划开铠甲，在腰侧留下一道血痕。
“你的剑术不错。”
康拉德说，“可惜用错了地方。”
“服从命令，没有对错。”乌瑟尔咬着牙说。
“谁的命令？”
“科西莫主教的命令。”
“他是主教，不是神。”
康拉德往前逼近一步，剑尖直指乌瑟尔胸口，“你从来没有想过，你杀的那些人，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吗？”
“他们是叛军。”乌瑟尔声音发紧，“造反的人就该死。”
“叛军？”
康拉德一剑劈下来，乌瑟尔横剑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康拉德又是一剑，乌瑟尔再次格挡，手腕被震得发麻。
“他们想要一块能种出粮食的土地，想要不被收走一半收成的税收，想要自己的孩子不被拉去当奴隶。他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只是活下去，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那是……那是教会的规定……”
乌瑟尔的声音开始颤抖，“科西莫主教说……”
“科西莫主教说什么？”
康拉德一剑横扫，乌瑟尔闪避不及，腹部又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
“他说罗马的财宝应该属于教会，所以他抢走了平民最后一块面包？
他说罗马的土地应该属于教会，所以他让平民连墓地都买不起？
他说罗马的人应该服从教会，所以他把不服从的人送上绞架？”
乌瑟尔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你从小被人当工具一样培养，被人利用，被人掌控，连思考的资格都没有。”
康拉德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一定也很辛苦吧。”
乌瑟尔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这一辈子唯一被夸奖的时候，是第一次用剑砍断一个人脖子的时候。他的教官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好，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他当时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被认可了。
但那天晚上，他梦见那个被砍断脖子的人，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临死前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嘴里喊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大概是他孩子的名字。
“原来，我也只是以上帝之名行凶的罪人吗？”
乌瑟尔的剑垂了下来，“我还可以得到救赎吗？”
“没用。”
康拉德抬起剑，“但死亡可以让你解脱。”
乌瑟尔这次他没有躲。
剑入，剑出，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乌瑟尔的尸体往后倒下去，眼睛睁着，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又像是在释然什么。
康拉德低头看着他的尸体，轻声道：“去解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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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克迪奥斯不想死，他骑马冲向了前路。
他是最后一个还在马上的圣殿骑士队长。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活着冲出峡谷的机会。
前路被起义军用火墙堵住了。
但火小了许多。
火后列阵的那些都是泥腿子，土包子，提起刀子来就软的农夫兵，他要冲过去，那些泥腿子根本挡不住他。
他骑着马冲向火墙。
“滚开！让我过去！”
他纵马冲向火墙，马在火墙前犹豫了一步，他用剑背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那马惨嘶一声，跃过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根长矛。
朗基·李维斯站在那里，长矛对准了马腹，在提克迪奥斯跳过来的一瞬间，把那根长矛捅了进去。
马嘶叫起来，前蹄离地，提克迪奥斯被甩落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铁砧的大锤已经砸下来了。
“咚！”
大锤砸在提克迪奥斯的头盔上，头盔凹陷下去，鲜血和白色的东西从裂缝里流出来。
提克迪奥斯的尸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铁砧把大锤扛在肩上，啐了一口：“真他妈废话多。”
朗基·李维斯拔出长矛，看着那匹马倒在地上，喘着粗气，马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
“主啊，请宽恕我们。”他低声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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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已经无可挽回的走向败局。
巴纳扎尔绝望的四顾。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而且个个带伤。
那两百个灰甲骑士还在前进，一步步把幸存者往火海里逼。
那个红发魔鬼还在山崖上投掷标枪，每一次落下来，都有人死去。
火焰吞噬了营地，吞噬了帐篷，吞噬了尸体，把整座峡谷烧成一座熔炉。浓烟滚滚而上，遮天蔽日，连月亮都被染成血红色。
弓箭还在射，但已经稀疏了。因为下面已经没有太多活人可以射了。
“投降！”巴纳扎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们投降！”
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被火焰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声淹没。
“别杀我。”
巴纳扎尔跪倒在地，仰头看着逼近过来的康拉德，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投降。我知道一个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们，只求你们饶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