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基督徒不得与受罚者贸易、交往、提供任何帮助。
意味着科西莫家族必须立刻切断与波西米亚的一切生意往来。
意味着那些排队送钱的威尼斯商人会转身就走,美第奇家族会优雅地表示“很遗憾”,那不勒斯王室会把他的名字从宾客名单上划掉。
“我只是担心,绝罚会激怒彼得。”
科西莫选择着措辞,每个词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现在手握重兵,又刚打了胜仗,万一他……”
“万一他怎样?”
博义九世冷笑,“带着军队来罗马?别忘了,他是靠什么起家的——‘圣徒彼得’,‘信仰的捍卫者’。
如果他敢对罗马教皇动武,整个基督教世界都会唾弃他。”
“但如果他倒向……”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教皇站起身,走到科西莫面前,俯视着他,“阿维尼翁要绝罚他,我们也要绝罚他。他还能倒向谁?
倒向君士坦丁堡那些异端?还是皈依伊斯兰教?”
科西莫垂下眼睛。
他知道教皇说得对,从政治逻辑上看,这步棋下得漂亮极了——借阿维尼翁的势,行罗马的权,把彼得逼到墙角,让他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可政治逻辑从不考虑一个红衣主教家族的糖生意。
“我明白了。”
他最终说,声音平静无波,“圣座英明。”
“去准备吧。”博义九世满意地拍拍他的肩,“绝罚令的文书要写得有力,但也要留有余地——我们不是要逼死他,只是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牧羊人,谁才是羊。”
“对了,还有一件事。”
教皇叫住即将离开的红衣主教,兴奋:“让雅盖沃派来的波兰使者明天来见我。”
“那……之前冷落他们的安排?”
“告诉他们,之前都是误会。明天安排个丰盛的晚宴。”
博义九世眼睛发亮,“我要亲自听听,我们亲爱的波兰兄弟受了多少委屈。好为他们主持正义。”
“如您所愿。”
门在科西莫身后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火把噼啪作响。他沿着幽暗的廊道快步前行,深红袍子像一道流动的血痕。
绝罚令。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敲打,每一下都让他的胃部抽紧。
不是出于信仰的狂热,不是出于对异端的憎恶——科西莫·米格里奥拉蒂早已过了为信仰失眠的年纪。
他想到的是别的东西:白糖。
洁白如雪、甜蜜醉人的白糖。
原本掌握宗教裁判,干了许多黑活儿的科西莫也是支持对彼得绝罚,甚至还亲自下令寻找刺客进行刺杀彼得。
但自从列士敦士登的约翰带着白糖生意抵达梵蒂冈,科西莫的家族与列支敦士登的约翰合作,赚的盆满钵满。几乎快达成战略合作对象。
如果说教廷里谁不想与彼得闹翻,红衣主教科西莫绝对是其中之一。
但是博义九世的决定,让他很苦恼。
这些财富,这些能让家族跻身意大利顶级权贵行列的机会,都系在一条脆弱的丝线上:与彼得殿下的良好关系。
一旦绝罚令发布……
科西莫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彩绘玻璃窗前。窗外是梵蒂冈的花园,秋日的玫瑰正在凋零。
他想起了前几天和约翰的密谈。
那位列士敦士登的使者,用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主教大人,您知道吗?彼得大人曾说过:信仰是灵魂的面包,但白糖……能让面包变得更可口。
彼得殿下认为,与其争论面包该怎么做,不如先让每个人都有面包可吃,并且吃得甜一点。”
当时科西莫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如果绝罚令落下,这块金砖就会变成砸向自己家族的石头。
“不能这样。”
科西莫低声自语。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转身,没有走向自己的居所,而是换下红袍,拐向了另一条更隐蔽的通道。
那里通往梵蒂冈的外围,通往各国使节暂居的馆舍。
他需要再见约翰一面。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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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罗马城另一端的波兰使节驻地,雅盖沃国王的使者正焦躁地踱步。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两周。教皇的接见一拖再拖,回复永远是“圣座事务繁忙,请耐心等候”。
而他从波兰带来的、指控彼得“侵略神圣领土”“屠杀无辜贵族”的文书,似乎石沉大海。
窗外传来罗马夜晚的喧闹声,酒馆的歌声、马蹄声、小贩的叫卖。这一切都让他心烦意乱。
“大人,”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有消息说……阿维尼翁那边,伪教皇本尼狄克要对彼得发布绝罚令。”
使者猛地转身。“什么?”
“千真万确。消息今天刚传开。而且……据说罗马这边,也可能跟进。”
使者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后慢慢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好……好极了!”
他握紧拳头,“让那两个教皇去斗吧!让他们都用绝罚令去砸彼得!等彼得成了过街老鼠,国王陛下的机会就来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梵蒂冈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彼得啊彼得,你即便打赢了战争,却要输掉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