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城郊,一座废弃磨坊在夜色中像蹲伏的巨兽。
水轮早已静止,唯有夜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索科尔安排的十名骑兵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直到马蹄声近才显出身形。
与他们一同等待的,还有一位身着朴素旅行斗篷的老者,正是一直在维也纳为国王瓦茨拉夫四世治病的御医阿尔比赫。
他的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有那双稳定而温暖的手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索科尔爵士护卫着搭载瓦茨拉夫四世国王、普罗科普侯爵的马车抵达。
“阿尔比赫,我的御医。”
瓦茨拉夫下车后,紧紧握住老人的手,力道很重,“维也纳宫廷的美酒没能泡软我的骨头,得多谢你那些‘调理肠胃’的秘方,和更珍贵的‘消息药引’。”
“为您服务是臣子的本分,陛下。”
阿尔比赫的声音平和如潺潺溪水,“看到您安然无恙,便是对老朽最大的酬谢。”
众人迅速补充了清水和干粮。
磨坊内,临时用空木桶和麻袋围出一圈,权当议事之所。
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不同的心思。
普罗科普最先打破沉默,他拳头砸在身旁的面粉袋上,扬起一片白尘。
“磨蹭什么?直接回布拉格!
我的国王堂兄依然是波西米亚合法的君主,我们亮出旗帜,一路召集忠臣,冲进布拉格城堡,把约布斯特从那不属于他的座位上揪下来!
让那些见风使舵的议员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狮子!”
他的话语充满力量,像战鼓擂响。
但索科尔爵士缓缓摇头,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他那个“恶魔指挥官”的绰号了。
“大人,您的勇气能点燃冰冷的剑刃,但布拉格现在不是城堡,而是一个张着嘴的陷阱。”
索科尔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充分的分量,“市政厅里坐满了向约布斯特公爵宣誓效忠的议员,城墙上的卫兵认的是他的徽记。
我们贸然回去,不是王者归来,而是自投罗网——就像狐狸主动把脑袋伸进猎人的套索。
别忘了,陛下与您为何身陷维也纳?那背后,可少不了您亲爱兄长约布斯特公爵的默许乃至推波助澜。”
普罗科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矛刺中。
他与同父异母的哥哥约布斯特为摩拉维亚公国厮杀十年,太了解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的脸庞下,藏着怎样一副冰冷铁石心肠。
复仇的火焰在他血管里奔流,但理智的冷雨也开始滴落。
他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得对,老伙计。我哥哥……他擅长把宴会变成葬礼。”
他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火星,“那么回摩拉维亚!我的公国!索科尔,告诉我,兹诺伊莫的雄鹰还能召唤多少忠诚的羽翼?”
索科尔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一种混合着忠诚与无奈的神色。
“大人,不多,真的不太多。”
他叹了口气,这叹息仿佛承载着摩拉维亚十年的硝烟与荒芜。
“自从二十个月前您追随陛下踏入维也纳那个陷阱,摩拉维亚的内战就画上了句号,以约布斯特公爵的胜利告终。
所有封臣,至少在明面上,都已向他宣誓效忠。
就连我,也不得不低下兹诺伊莫城的鹰旗,才保住了我们脚下这块立锥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摩拉维亚,那片曾经流淌着蜂蜜与牛奶的富饶之地,如今十室九空,田野里长满荒草,村庄只余断壁残垣。
十年的内战喂饱了乌鸦,也喂大了领主们的野心。
兹诺伊莫的我,恩格斯城堡的‘百花骑士’,贝尔克家族,博斯考维采家族,还有奥洛穆茨的主教阁下……
我们更像是一群守着各自山头的狼,而约布斯特公爵,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肉骨头,也没有足够的铁鞭,让我们重新排成整齐的队列了。
这也是他为何宁愿待在布拉格,也不愿回摩拉维亚的原因。
至于支持您再次举起叛旗……”
索科尔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和平的滋味,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平,对饱经创伤的土地和人心来说,都太珍贵了。
大人,他们累了。”
普罗科普眼中的火光暗淡了些,他握剑的手背青筋隆起,但最终没有反驳。
磨坊里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夜枭的啼叫。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御医阿尔比赫温和地开口,声音像一味试图调和冲突的药剂:“陛下,诸位大人,请原谅一个老医生的僭越。
既然布拉格布满荆棘,摩拉维亚心气已疲,为何不将目光投向东方?
西里西亚公国,如今在彼得殿下的治下,军容鼎盛,威名远播。
他是陛下的血脉,若能得他臂助,重归王座岂不如雄鹰展翼般顺遂?”
“彼得!对!还有那个小子!”
普罗科普低吼出声,这个名字像一块火炭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激起沸腾的蒸汽。
他转向索科尔,眼中充满猎手发现强大猎物时的兴奋,“我在地牢里,连狱卒喝多了都会哆嗦着说起他的名字。
二十岁?击败了西吉斯蒙德?
还收拾了罗森堡、施腾堡那些贱骨头?
吞了西里西亚?
索科尔,阿尔比赫,快,告诉我更多!
我要听听我这‘侄子’是怎么用剑把匈牙利人的骄傲和贵族们的阴谋一起剁碎的!”
索科尔和阿尔比赫对视一眼,开始讲述。
从彼得王子在特罗斯基的初露锋芒,到巧妙周旋团结库腾堡贵族,击退匈牙利大军,再到挥师西进布拉格镇压叛乱,为波西米亚王国带来和平。
还有最近将西里西亚纳入掌控,与波兰开战……
一桩桩,一件件。
普罗科普听得目光炯炯,不时发出低沉的、赞许的咕哝声,仿佛在品尝一道烈性佳肴。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更年轻、更凶猛、爪牙更锋利的雄狮,正与他流淌着相似的血液。
“好!太好了!”
普罗科普猛地一拍大腿,转向瓦茨拉夫,脸上洋溢着找到破局利刃的喜悦。
“堂兄!我们还等什么?去找你的儿子,我的好侄子!
有他的军队,约布斯特算什么?布拉格城墙又算什么?我们能把卢森堡的鹰旗插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瓦茨拉夫四世国王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欣慰、自豪或果断,反而笼罩着一层古怪的、近乎阴郁的犹豫。
国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壶的壶嘴,眼神飘向磨坊外无边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令他极度不安的东西。
磨坊内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
普罗科普的兴奋僵在脸上,索科尔敏锐地闭上了嘴,阿尔比赫则垂下眼睑,专注于整理他的医药包,仿佛那里藏着生命的奥秘。
瓦茨拉夫四世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那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彼得,这个名字如今像一把双刃剑。
七年前,当他忠诚的封臣塞德莱茨伯爵眼睛盯着他,问出那个要命的问题时,他选择了含糊其辞,任由误会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