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5年1月31日。
天还没亮透，罗马城外的山路上就出现了一面旗帜。旗子破破烂烂，边角全是火烧过的痕迹，但上面绣着的图案还能认出来，一把剑穿过一个圆环，是神圣阵线的标志。
扛旗子的人是个六十岁左右的修女，穿着白袍，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
她走得很稳，身后跟着二十几号人，手里拿着铁锹和麻袋。
这面旗帜是彼得从奥尔西尼战败后的战场捡到的。
代表着余火未尽。
扛旗的塔拉夏原本就是神圣阵线的一员，由她竖起大旗，更有说服力。
塔拉夏走到第一棵挂着尸体的树前，停下来。空气中飘着那股味儿，她闻得到，但她脸上没有一丝不适。她伸出手，摸到挂在低处的那个人的脚踝，冰冷的皮肤已经僵硬了。
“把他放下来。”她说。
两个年轻人爬上去，用刀割断绳子，尸体落进麻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附近巡逻的教会武装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一个骑马的军官带着十几个步兵冲过来，马还没停稳就亮出刀：“谁准你们动这些尸体？大主教有令，叛徒的尸体要挂到腐烂为止，谁敢收谁就是同谋！”
塔拉夏转过身，虽然看不见，但她正对着那个军官的方向：“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是饿极了的人。上帝说，怜悯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你想借给耶和华一笔吗？”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少拿圣经跟我说话！老子只听科西莫大主教的！给我上，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步兵们举着长矛冲上来，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还没靠近塔拉夏，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两道蒙面黑影从路边的树冠里落下来，乔瓦尼的短剑从一个士兵的腋下刺进去，剑尖从肩膀冒出来；
艾吉奥跟着父亲的动作，一刀抹过另一个人的小腿，那家伙惨叫着跪下去，手里的长矛飞了出去。
布蕾妮从队伍里冲出来，她的重剑抡了一个圆弧，撞在迎面而来的长矛上。
矛杆当场断成两截，碎木屑炸开，那个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双手发抖，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
布蕾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刃横着拍在他的头盔侧面，哐的一声，那家伙直接歪倒在地。
骑马军官慌了，勒转马头想跑。
米霍克从天上俯冲下来，爪子抓住他的头盔边缘，翅膀猛地一扇，军官从马背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不动了。
剩下的步兵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布蕾妮和她身后那排护卫，犹豫了。
塔拉夏的嘴唇动了动：“放下武器，回家去。告诉你们的家人，神爱世人。告诉科西莫大主教，他也有死的那一天。而我神圣阵线的塔拉夏在这里等他。”
几个士兵把武器往地上一丢，转身跑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中午，塔拉夏身后收尸的队伍已经变成了五十多人。
到了傍晚，躲在附近山里的神圣阵线残部听到风声，拖家带口赶来投靠。
领头的是个脸上挂着新伤疤的壮汉，见了塔拉夏就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嬷嬷，我们都以为完了。您是带着上帝的旨意来的吗？”
塔拉夏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帮忙挖坑。”
人越来越多。他们砍树，撬石头，在山坡上挖出一个大坑。
泥土被翻出来，堆在两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男人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女人们用清水擦拭尸体的脸，用布条缠住伤口，尽量让他们看起来体面一些。
那些尸体很脏，满脸血污，身上全是鞭痕和烙铁的印记。
但女人们擦得很仔细，像是给自己的亲人擦脸。有个年轻的姑娘一边擦一边哭，泪珠滴在死者的脸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擦。
塔拉夏站在坑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
她能听到铁锹挖土的声音，能听到压抑的哭声，能听到风吹过橄榄树叶的沙沙声。
她开始主持祷告仪式。
“慈爱的天父，我们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聚集，为安息主怀的逝者祈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所有的人都停下来，围成一圈，低下头。
“有人依仗自己的刀剑行可憎之事，有人为温饱行反抗之能。
主啊，您深知我们的悲痛，您曾说，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主啊，请您降下仁慈，赦免他们的过犯。
求您以复活的光辉照耀他们的灵魂，赐予永恒的安息，阿门。”
“阿门！”
无数人跟在塔拉夏后面抽泣祷告。
声音汇成一条河，在山谷里回荡。
那些尸体被一具一具放进坑里，麻袋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土，一铲一铲，盖住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彼得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他就站在远处的一个山坡上，一身黑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些人在挖坑，在哭泣，在祷告。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他走出来的时候。
但他从负重空间里拿出了大量的粮食和武器、铠甲。仓库里堆满了小麦、咸肉、干酪，还有五十多副崭新的锁子甲和上百把铁剑。
那些前来投靠的、吃不饱饭、装备简陋的反抗者，迅速安定了下来。
他们生火做饭，修补武器，分配岗位。一个新的神圣阵线正在形成，就在罗马城外，就在科西莫大主教的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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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想要权力，那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拿到权力之后，忘了自己的初心。
罗马城里的科西莫大主教这几天脾气很不好。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几份报告，每一份都写着同一个消息：那个瞎子修女在城外收尸，还打了他派去的巡逻队。
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些被击溃逃散的起义军残部又从山里蹦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跑去投靠她。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枚金质的十字架，上面镶嵌着红宝石。
他一边摩挲着十字架光滑的表面，一边对着空气骂娘。
而自己的侄子卢多维科连续派出多支圣殿骑士小队，结果每次出去都有折损。
圣殿骑士团作为教廷的秘密武装，不敢再像几百年前那样从贵族子弟中招募。
贵族子弟太精贵，吃不了苦，还爱指手画脚，还有暴露的风险。
所以现在的圣殿骑士主要来源于流浪孤儿。越到乱世，这种兵源越多、越稳定。
那些在街头饿得发昏的孩子，只要给一口饭吃，就愿意把命卖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