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西尼爵士,您受苦了。”
奥尔西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卢多维科大人,您来这儿,不是来跟我叙旧的吧?您有话直说。”
“爵士果然是爽快人。”
卢多维科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明天的公审,您是主角。您只需要当众承认,您之前对科西莫大主教的指控都是捏造的,承认您犯下了叛国、煽动暴乱、劫掠和杀人的罪行。只要配合,我就会按照贵族规矩向你索要赎金,并放了你被俘的儿子。”
奥尔西尼眯起眼睛。
“我儿子呢?”
“您儿子现在在维特尔博的军营里,吃得好住得好。只要您配合,等事情结束,我立刻放了你和你的儿子,让你们返回封地,远离这场风暴。”
“我要见到他。”
“现在不行。”
卢多维科的语气变得冷漠,那个温柔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您可以选择相信我的诚意,或者选择不信。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爵士。
想想您儿子,他才十六岁,还有大好的前程。您不希望他像您一样,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喂乌鸦吧?”
奥尔西尼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牢房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他的脸上晃动,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会照你说的做。但你要发誓,你会放了我儿子。”
卢多维科站起来笑道,“那是当然,只要您在公审上认罪,你和你的儿子就会平安无事,获得贵族待遇。”
奥尔西尼低下头,像一尊破碎的雕像。
卢多维科走出地牢,阳光晒在他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地牢里的臭味从肺里排出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广场,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拉大。
明天。
明天之后,那些泥腿子就会明白,跟他们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2月6日,罗马城中心。
天刚蒙蒙亮,广场周围的街道就被封锁了。
圣殿骑士们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手持长矛,沿着广场边缘站成一道人墙。
火盆里的火还在烧,把初春的寒气逼退了几步。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几张椅子,椅子后面竖着教廷的旗帜。
高台对面立着四根绞刑架,其中三根的绞索已经挂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最大最粗的那根柱子旁边,放着一个木墩子,墩子上有明显的剁痕,旁边的刽子手正在磨斧头,一下一下,声音刺耳得像猫抓玻璃。
卢多维科坐在高台的中间位置,穿着一件镶金边的红袍,胸前挂着一枚金色的十字架。
他的表情庄重而威严,像一个主持仪式的祭司。圣殿骑士的队长们站在他身后。
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他们大都是城里的平民,有工匠,有商贩,有码头上的苦力,有乡下进城卖菜的农民。他们被卫兵拦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看高台上那些人的脸。
卢多维科站起来,举起双手。卫兵们敲响了大鼓,鼓声咚咚地响了三下,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虔诚的基督徒们,罗马城的市民们,”
卢多维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感谢你们来到这里,见证正义的审判。”
他朝旁边抬了抬手,卫兵们押着四个人走上高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奥尔西尼爵士。
他没有穿囚服,而是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色长袍,头发梳理整齐,可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泥里。
跟在他身后的是朗基·李维斯,他的双手被铁链绑在身前,身上带着伤,可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折不断的矛杆。
第三个是铁砧,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可他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安东尼奥,他低着头,脚步踉跄。
四个人被带到高台中央。刽子手的斧头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冷光。
卢多维科走向奥尔西尼爵士,脸上挂着悲悯的表情。
“奥尔西尼爵士,您是贵族,科西莫大主教对您一向优待。可您却反叛教廷,煽动暴乱,杀戮无辜。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空气像是凝固了。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奥尔西尼。那些躲在人群里的起义军余部,那些偷偷抹眼泪的农民,那些咬着牙握紧拳头的匠人,他们都看着奥尔西尼。
奥尔西尼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和陌生的脸,最后落在高台旁边的木墩子上。
木墩子上的剁痕密密麻麻,旧的上面叠着新的,像一张张嗜血的嘴。卢多维科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他儿子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我……我认罪。”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可广场上太安静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污蔑科西莫大主教,造谣中伤教廷。我煽动叛乱,劫掠教会,对基督的兄弟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广场上一片哗然。
有人尖叫,有人咒骂,有人捂住了脸,有人转身就走。
起义军的那些幸存者们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铁砧闭上眼睛,朗基朝地上啐了一口。
卢多维科的嘴角飞快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换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诸如此类的罪,已经无法得到主的宽恕。按照教廷的法令,奥尔西尼爵士,你将被处以斩首。”
奥尔西尼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血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说什么?你答应过我........”
卢多维科没有看他,他转身朝台下的刽子手挥了挥手。
刽子手一把抓住奥尔西尼的肩膀,力气大得像一把老虎钳。
奥尔西尼想要挣扎,可他的身体在牢房里已经被折磨得够呛,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刽子手把他的脑袋按在木墩子上,那木头冰凉的触感意味着死亡已然近在咫尺。
“不!你说谎!你这个骗子!你不能——”
奥尔西尼的声音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斧头落下。
奥尔西尼的头颅滚落到台下的尘土里,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凝固着那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在木墩子旁边汇成一滩,沿着石板的缝隙渗下去,流成几条暗红色的细线。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尖叫,有人咒骂,卢多维科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嘴角隐晦地勾起一个弧度,然后迅速恢复成庄严肃穆的表情。
“这就是亵渎上帝使者的下场。罪人的罪下地狱也赎不清。”
朗基·李维斯站在绞刑架前,铁链哗啦作响。
他看着地上那颗脑袋,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到了吗?这就是跟魔鬼做交易的下场。他跪下求活,结果死得比谁都窝囊。”
铁砧跟着笑了笑。
安东尼奥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万念俱灰。
卢多维科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将叛徒朗基·李维斯、铁砧、安东尼奥,身为奥尔西尼的帮凶,最大恶极,执行绞刑。”
卫兵们把三个人推到绞刑架下。
绳索套进脖子,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肤,朗基仰起头,铁砧闭上眼睛,安东尼奥的双腿开始打颤。
刽子手拉动绳索,绞索收紧。朗基的脖子被拉直,身体晃动。
就在这一瞬间——
三道寒光划过空气。
哆!哆!哆!
三支箭矢钉在绞刑架的木柱上,尾羽轻微颤动。吊着朗基他们的绳索被射断了,三个人同时摔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广场上的空气炸开了。
二十五道身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