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5年2月17日。
罗马城的纷纷扰扰终于尘埃落定。
街上没了喊杀声。雇佣兵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血迹也被粗粗冲刷过,只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像这座城市未曾愈合的伤口。
城门的铁闸重新升起来,允许平民进出。菜贩重新摆出了摊子,面包房的烟囱冒出了烟,一切都像是在努力恢复正常的样子。
城外十里处,有一片高坡。
坡上扎着十几个营帐。
帐篷布面有些旧了,用牛皮绳固定,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只正在翻烤的羊,油脂滴在火焰上,嘶嘶作响,飘出一股焦香。
彼得站在坡顶,头盔严丝合缝地罩在头上。那副鹰盔遮住了他全部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阳光里看不真切。
他右手牵着马缰,左手搭在剑柄上,神色安静,像一尊雕像。
身后,白发罗伯特倚着营帐的木柱,抱着双臂,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远处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正在快速接近,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抖。十二名全身铠甲的骑士,簇拥着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穿着板甲,外面罩着一件绣着金线纹章的外套。
她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着脸颊。她没有去理,任由它们飘着。
马队在坡前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女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大步朝彼得走过来,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带着重量。
彼得微微弯腰,行了个骑士礼:“塔兰托和莱彻的女伯爵,昂吉安的玛丽亚夫人。感谢您能来赴约。”
玛丽亚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目光在那副鹰盔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荷鲁斯团长,我们又见面了。”
玛丽亚的声音带着一种力量感,“上次在那不勒斯城下,你带着人破坏了我的夺城计划。差一点,我就把那不勒斯城握在手中。就差那么一点,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彼得笑了笑,声音从盔甲后面传出来,低沉有力:“夫人,那次是公务。拉迪斯劳国王雇了我,我自然要替他挡住您的进攻。
佣兵就是这么个行当,谁付钱,我替谁打仗。谈不上仇,也谈不上怨,生意罢了。”
玛丽亚哼了一声,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
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让人传信给我,说我丈夫奥尔西尼被梵蒂冈偷袭抓捕,已经被斩首。我儿子被他们关起来了。你说你有办法救出我儿子。是真的?”
“千真万确。”
“你为什么要帮我?”
玛丽亚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我们之间该算的是仇吧。你帮拉迪斯劳挡我,你是我敌人。你抢了我的战功,我恨你。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帮我救儿子?为什么?”
彼得举起一只手,掌面向她:“夫人,您觉得,我们之间有根本性的仇恨吗?”
玛丽亚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我既不占您的领地,您也没有阻我发财的路。”
彼得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恰恰相反,您的存在,对拉迪斯劳国王是一种牵制。他越需要防备您,就越愿意为我付大价钱。
您打仗打得越好,我的佣金就越高。从某个角度来说,您是我的财富之神。”
这句话让玛丽亚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笑容带着些自嘲语气:“你这个说法倒是有趣。我的仇恨,变成你的利润。我的愤怒,成了你的饭碗。合着我在前面拼死拼活,你在后面数钱?”
“显而易见。”
彼得摊了摊手,那动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辜。
“夫人,这是战争。战争就像一场赌局,有人下注,有人坐庄。我不过是个站在庄家旁边搭顺风车的人。”
玛丽亚沉默了片刻。她抬头看着彼得,像是想透过那副鹰盔看清楚他的表情。
“好吧,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玛丽亚伸手从马鞍侧面解下一个钱袋,“我是领主,你是佣兵,咱们就按拿钱办事的规矩来。我来的匆忙,只带了这些。”
她说完,把那个钱袋扬手朝彼得甩了过去。
钱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抛物线。
里面装的是金币,分量不轻,在空中坠得很实。袋口没有系死,飞出去的时候叮当作响,洒出几枚金灿灿的硬币,落在地上,打着旋儿停住了。
彼得伸手一抓,把钱袋稳稳接在手里。掂了掂,五百枚金币的厚重感透过布料传递到手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笑了一声。
然后他把钱袋又甩了回去。
玛丽亚下意识伸手接住,钱袋撞击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