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房子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白牡丹和大林都出去了。
大头看到餐桌上放着牛奶和面包，知道是留给他的，他一只手端着牛奶，一只手抓起一只面包，边吃边走去大林的画室。
把门打开，画室里仍然有一股油画颜料、松节油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大头抽了抽鼻子，猛吸一口。在昨天之前，他已经好久没闻到这气味了，以前在家里，大林画画时，他的房间，总是会有这样一股味道，只是，现在的烟味，好像比以前更重了。
大头让门开着，他走进去，继续看着里面的画，心里还是难过，他难过的不仅是从大林的画里，可以看出他的孤寂，还知道这种孤寂，几乎也是凝固的，无法排遣的。
任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纷繁嘈杂，大林每天就在这个画室，一笔一笔地画着，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在这种孤寂里，孤寂就变成了他的宿命，变成他无法闪避的一切。
大头觉得，大林就像眼下很流行的那本书，加缪的《西西弗神话》里的那个西西弗，昼夜不停地往山顶推着巨石，巨石快到山顶时又滚落下来，他就继续推。
对大林来说，他的孤寂就是这块石头，永远推不到山顶，也摆脱不掉的巨石。
而大林的这种孤寂，大头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白牡丹所不能理解的。
不是白牡丹不够聪明，不够体贴，而是这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就像不懂诗的人会问大头，你这诗在写什么，或者想表达什么的时候，大头总是无言以对，他会觉得，诗就是诗本身，为什么要表达什么。
不管是诗还是画，或者音乐，不就是因为它们无法用文字和话语，或者另外一种状态的文字表达，才会呈现为一首诗，一幅画，一段音乐，要是它们都能够用文字或话语表达，那就直接写一篇文章，或者一篇演讲稿好了。
因此大头，特别讨厌那些喜欢头头是道，搬弄些似是而非的辞藻，来说诗和画，还有音乐，以表示自己深刻的人，觉得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傻蛋，在表演他们的所谓深刻时，现了原形，彻底暴露出的是他们的蠢。
大林的这种孤寂也是这样，无法言说，但它就在这里，根深蒂固，你能看到和理解，那就看到了理解了，看不到，那就什么都没看到，你能看到的就是一个人，一片风景，或者一条街道。
大头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有些心事重重，觉得大林和白牡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平静无事，甚至相处得很好，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无形的沟涧，无形的裂痕，而这种裂痕，正在无可挽回地扩大。
似乎谁都无能为力。
大林现在不是活在这个家，活在两个人的世界里，而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大头心里酸酸的，感觉很压抑，他走出去，在沙发上坐下。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大林和白牡丹开门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白牡丹马上和大头说：
“快点，快点，你快点换上看看，大头，裤脚要是太长的话，我可以马上给你改短了。”
大林和白牡丹刚从国贸商场回来，大头看到他们给他买回来一套便西装，还有两件衬衣，两双袜子和一双皮鞋，都是国外的牌子，大头也不认识，反正应该很贵。大头一直不怎么讲究，他还从来没穿过什么贵的衣服，更没买过什么世界名牌。
还有其他的衣服，是给老莫桑水珠和徐亚娟的，有大林在边上当参考，白牡丹就知道他们最合适穿什么。
看着茶几上的这堆衣服，大头有些为难，白牡丹和他说，反正你也是搭货车直接回去，不怕的。
大头拿着衣服和鞋子去房间，把身上的羊毛衫脱掉，换上衬衣，外面再穿上那套便西装，衣服很合身，除了裤子的裤脚有点长之外。
袜子不用试，大头光着脚套进皮鞋，皮鞋大小也正好。他一身崭新地开门走出去，大林和白牡丹都盯着他看，大林哼了声：
“你这个烂污怂，穿穿整齐还蛮像样。”
白牡丹呲地一声笑。大头的脸红了起来，瞪着大林。
白牡丹走过来，蹲下身子，用手在大头脚边比划了下，和大头说：
“翻上去一寸可以了，你脱下来。”
大头把新裤子脱下，穿上原来的裤子，白牡丹拿着裤子走开，她先把原来的裤脚拆开，用剪刀剪去一寸，然后用从香港买回来的日本产的多用缝纫机拷了边，接着拿出针线，帮助重新缲了裤脚边，再用熨斗把裤脚烫平。
让大头重新穿上，这一回长短正合适。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白牡丹和大头说：
“你下去吧，是卫丽来了，今天她陪你去逛逛。”
大头一听就紧张起来，白牡丹继续说：
“去吧。”
大头嗯嗯地点着头，走出去。
门刚刚合上，大林蹙了蹙眉头，问白牡丹：“你还让他们两个人凑到一起干嘛？”
“怎么，永远老死不相往来？这一章总是要翻过去的。”
“要是翻不过呢？”
“那也怪大头自己，他这么有主意的人，还需要别人帮他做主啊。”白牡丹说。
大林不响了，他站起来走去画室，白牡丹问：
“你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大林和白牡丹说。
大头往楼下走着，心里忐忑不安，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山口百惠现在长什么样了。
他走到楼下，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红色的丰田皇冠，坐在里面握着方向盘的，就是山口百惠。这车是右舵，山口百惠坐着的驾驶位，靠近大头走下去的楼梯口，看到大头出来，山口百惠摇下车窗，看了看他笑着：
“喔嚎，大头，上下一新，当新郎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