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每天从竹园小区到上海宾馆，或者从上海宾馆回竹园小区，她上下班必走的深南中路，穿过上步工业园。她每天都会从上步工业园的标志性建筑，八二年竣工，二十层高，当时是深圳最高建筑的电子大厦前面经过。
一九八六年的上步工业区，已经初具规模，这里聚集了华强、爱华、京华等一批电子企业，主打“三来一补”的加工货物生产。
电子大厦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厂房里，鹤立鸡群，它边上的那几条区内小路，每天都有鬼祟的人影在这里活动。白牡丹经过的时候，还有人会来向她兜售，问她收录机要不要，电子表要不要，磁带和尼龙折叠伞要不要。
白牡丹当年见识过大头他们去温州和石狮的走私，并参与了销售走私货的活动，如果那个时候厂里走得开，她说不定当时就会跟大头他们去温州。
她因此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也知道他们兜售的都是走私货，更知道这里的这些走私货，是从哪里来的。
白牡丹当然也知道，走私这一路来钱有多快，更清楚这一条路的咽喉，其实是被她表哥的手在掐着。她表哥要是手头松松，这里的货物就会供应充足，他要是手紧一紧，这里的很多人，大概就要嗷嗷叫。
白牡丹不是笨蛋，她肯定也知道那些请他表哥在上海宾馆吃饭的老板，或多或少，都和这里，或者是这一路有联系。表哥不是圣人，他对家人对白牡丹都出手阔绰，不是他的工资所能承受的。白牡丹知道，表哥从这些老板这里拿到的，也不光只是一餐或者几餐饭。
表哥从来没和白牡丹说过这方面的事，白牡丹也不会傻到去问他，大家心照不宣。当白牡丹想到要赚大钱的时候，她很自然想到的就是表哥，她是见过大头做这个，是怎么赚到大钱的，觉得大头当年能做的事，她也一样能做。
今天晚上，表哥把老陈和小麦带过来，介绍他们和白牡丹认识。白牡丹坐在那里心里就明白，表哥这是把这条路给她打开了，而老陈和小麦是自己可以信任的人，也是能帮到自己的人。
接下去，自己只要继续去找老陈和小麦就可以。
表哥不会过问，更不会参与具体的事，他只会装作不知道。但有他在后面，老陈和小麦做事情的底气就足了，真到了关键时候，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表哥，还会伸手帮助老陈和小麦，帮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保护了老陈和小麦，也就保护了白牡丹，更是保护了他自己。
这个道理，大家也是心照不宣，真到了关键时候，老陈和小麦也会牙关紧咬，不会提起这个陆副关长，他们知道，只要自己硬挺过去，大哥就会关照自己。
老陈虽然年纪比陆还大，但他觉得，陆还是他的大哥，大哥很多时候，不是以年龄划分的。
白牡丹回到家里，她和大林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们的几本存折拿出来看看，看看上面一共还有多少钱，这些钱都是她可以花掉的。大林从来也不管钱，更不会在意他们还有多少钱，对他来说，钱只要够买颜料和画布画纸，够吃夜宵就可以。
从他们两个人，开始不用为日常的吃穿用发愁的那天开始，大林就家里大小事都不管，买什么也都是白牡丹决定。有时是白牡丹和芳妹要买什么，拉着他上街，让他帮助参谋的时候，他才会在边上说上几句，出出主意。
白牡丹也没和芳妹说起这事，虽然自从那天白牡丹和她与孙武，提起要赚钱这事开始，芳妹在家里，一看到大林钻进他的画室，客厅里只有她和白牡丹时，她就会急急地问：
“丹姐，丹姐，你想好没有，我们怎么赚钱？”
白牡丹嘘地一声，制止了她。
她制止她，也是在磨磨她的性子，要赚那种钱，像这样芳妹这样大大咧咧毛毛糙糙可不行。
报纸上都在说走私这样，走私那样，好像十恶不赦，但其实在现实中，大家谁都没把走私当成罪恶，没有人会把走私的，和小偷强盗流氓混为一类，觉得他们罪大恶极，反而会觉得他们有本事。
大头那个时候去温州和石狮走私，不是大家都来买他的走私货，买得不亦乐乎，连睦城镇委广播站的夏宝，都要托他给广播站去走私收录机。
包括后来大头他们放录像，沙镇县文化馆和县工人文化宫在放录像，冶校杭表和睦城师范，那么多单位在放录像，谁不知道他们的录像机和录像带都是走私来的，谁又会来管他们。
但白牡丹又知道，走私确实是个罪，一旦被抓住，上纲上线，又是可以大到天上去的罪。所以还是要小心，要做得很谨慎，如果不谨慎，不仅把自己害了，也会把表哥和帮助她的人都害了。
白牡丹觉得，没必要让大林知道这事，其实也是在保护他。
孙武和芳妹要干之前，白牡丹也会和他们先说清楚，让他们想好。
第二天中午，白牡丹又去了一次电子大厦后面的小路，还是有人过来向她兜售，问她录像机要不要。
白牡丹问：“你们这除了录像机，还有什么？”
对方笑笑：“你想要什么？彩电洗衣机冰箱电子表风扇布匹卷烟折叠伞和黄金，什么都有，没有的，你要什么，给我三天时间，肯定也能给你运到。”
白牡丹笑笑，和他说：“好啊，那我再看看。”
对方也没有纠缠，只和她说了声，你要是想找我，还来这里，我每天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