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从广州海关调来九龙海关后,白牡丹和他往来很密切,只要他在深圳,隔三差五就会来上海宾馆,和白牡丹一起喝早茶。
但在白牡丹从上海宾馆辞职,自己去上步工业区开了两家三来一补的工厂,和一家外贸公司后,他们在明面上几乎断绝了往来。私下里,隔一两个星期,表哥会到白牡丹大林在竹园小区的家里,三个人一起吃个饭。
表哥来他们家吃饭的时候,白牡丹会让孙武和芳妹都不要来,就他们三个。放到平时,孙武和芳妹自己家里不开火,都是来他们这里蹭饭吃。
白牡丹和大林两个轮流掌勺,他们两个人的手艺都不错,表哥很喜欢吃,还开他们玩笑说,你们两个看样子是饿不死了,再不济去街边摆个大排档,也能活下去。
白牡丹白了表哥一眼,和他说:“我们摆大排档的时候,你要饭要到我们摊子前,我也会赶你走,剩饭剩菜都不给你吃。”
表哥哈哈大笑,他说:“我不担心,你可能说得出也做得到,大林做不到,他会给我饭吃。”
表哥喜欢和大林一起喝酒,他悄悄地和白牡丹说,你这个小男朋友还真是一个宝,在深圳,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样的人了。
白牡丹嗔道:“你这是在笑话他傻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笑话他,我是从他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那个刚刚走出校门,满怀理想的自己。”表哥说着叹了口气。“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虽然穷,但却是最好的,没有被污染的自己。”
表哥说着的时候,眼神有些黯然。
白牡丹听着,觉得表哥好像是在说那个还在睦城的自己,那个时候的自己,虽然整天幻想着要离开睦城,还想着走得越远越好,确实有点傻,但又很单纯,那种单纯,也是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可能有的了。
白牡丹觉得表哥说的没错,大林好像还是睦城时的大林,虽然他已经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久,但他总是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总像是一个异乡人一样。
虽然这种不变里,有大林莫名其妙的敏感,和他那莫名其妙的自尊,那就是他总是记得自己和白牡丹不一样,他还不是深圳人,而是拿着一张边防证的睦城人,甚至还是一个睦城龙山村的农业户。
但在这个城市,一大半都是外地人,他们也都和大林一样,拿着边防证,有的人甚至连边防证都没有。所有的这些人,到了深圳,就像是一粒水珠滴落到水里,很快消融,和这个城市融为一体。
而大林似乎总是在抗拒着,在排斥着这个城市对他的改变,他“咚”地一声滴入水里,又马上跃升出水面,还是在努力地想成为那一粒独立的水珠。
虽然大林的抗拒和排斥,很多时候是幼稚的,看上去更像是在逃避。他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停地画着,不停画。关进了画室的大林,就把自己关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和外界绝缘。
这样的大林,让白牡丹看着有些心疼,但更多的还是爱怜。
表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大林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当他们三个人围着餐桌喝酒的时候,表哥和白牡丹都不会聊起白牡丹在做的事,而大林则是完全没兴趣,他到现在为止,仅知道白牡丹离开了上海宾馆,自己开了公司。
但她的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业务,大林浑然不知。
三个人坐在那里,他们在说的都是家常,或者天南海北地乱扯。
只有等酒喝的差不多,大林再坐着有些坐立不安时,白牡丹会和他说:
“你去吧,这里我会收拾的。”
大林嘴里吐着一长串的好好好,朝表哥摆摆手,就往画室去,表哥和白牡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着。
等到画室的门关起来,白牡丹这才开始和表哥说起,她最近在做的事。
该说的话说完,白牡丹一个人在收拾,表哥则走去大林的画室,坐在那里看着大林画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等到白牡丹进来,表哥站起来和他们告辞。
下午的时候,很少给她打电话的表哥,给白牡丹打来电话,和她说,丹丹,晚上在上海宾馆订个包厢,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白牡丹说好。
放下电话,白牡丹打电话去上海宾馆餐厅,说是要订一个包厢。
她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头就问:
“是刘总吧。”
白牡丹这才说:“是我,小娟,你现在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女孩子,对白牡丹还能记得她的声音很高兴,她嘻嘻地笑着:
“我们还不是一样,哪里能和刘总比……哦哦,刘总,包厢我给你留好了,淮海路包厢可以吗?”
白牡丹说好,可以,谢谢你小娟。
离开上海宾馆后,白牡丹每次再回到这里,都会受到大家热烈的欢迎,从大门外的保安开始,一路进来,每一个看到她的员工,都会和她说一声“刘总好”,白牡丹也不停地和他们说着你好你好。
进了上海宾馆的旋转大门,白牡丹还是走去前台,前台里面的主管和服务员,齐刷刷地叫着“刘总好”,主管还下意识地把旅客登记表拿出来,递给白牡丹,白牡丹没有接,而是拿眼瞪着她。
主管这才意识到自己错了,白牡丹已经不在这里上班,她不是来例行巡视工作的。她不好意思地朝白牡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白牡丹和前台里面其他的几个服务员都笑了起来。
白牡丹问现在生意怎么样,客人多不多,主管和她说多,现在从内地来深圳的各种什么考察团和参观学习团太多了,每天能留给散客的房间就不多,今天的房间,昨天就已经订完了。
白牡丹点点头:“那很不错,你们辛苦了。”
自己走了之后,上海宾馆的生意比她在的时候还要好,白牡丹是从心里为此高兴。她不会像很多离职的人那样,最高兴看到自己今天离了职,原单位最好明天就关门,搞得好像这单位离不开他,用这种虚妄的想象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