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飞快地转动视线，从头至脚地打量了对方一番。
短至下巴的波波头、精心描绘的细眉、将眼角擦得黑漆漆的烟熏妆、娇艳的深色口红、十根手指都涂上鲜亮的红色指甲油……李昱从对方身上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浓妆艳抹”。
如此模样，实乃时下美国的“摩登女郎”的经典形象。
所谓的“摩登女郎”，既是时代变革的产物，也是“咆哮的二十年代”的最为鲜明的文化符号。
一战期间，大量女性走出家庭，进入原本由男性主导的工作岗位，实现了经济独立。战后，她们不愿再退回厨房。
1920年，美国宪法第十九条修正案正式生效，赋予了美国女性选举权。这极大地鼓舞了女性追求平等的信心。
禁酒令的颁布意外催生了地下酒吧的繁荣，爵士乐在年轻人中风靡，加上福特汽车普及带来的出行自由，共同为一场社交革命铺平了道路。
经济、政治、社会环境……上述三项因素的相互作用下，令得“摩登女郎”就此登上历史舞台。
打从诞生起，摩登女郎们就背负了“离经叛道”、“寡廉鲜耻”等符号。
她们最为直观的叛逆之举，便是通过衣着打扮，向维多利亚时代的保守审美发起了最强烈的挑战。
当前坐在李昱身旁的这名娇艳女郎，便是教科书级别的典型代表。
剪短发、涂指甲、抹浓妆……完全可以将她的照片张贴在博物馆里，以供后人了解20世纪20年代的摩登女郎们的大致形象。
相较于“盘起长发、素面朝天、裙长及踝”的传统女性打扮，这种装扮无疑是颠覆性的。
摩登女郎们的反叛远不止于外表，她们的行为举止更是对传统社会规范的公然蔑视。
她们的叛逆之举包括且不限于公共场所吸烟喝酒、纵情爵士乐与舞蹈，以及肆无忌惮地释放性欲。
一言以蔽之，“摩登女郎”的出现，不仅改变了女性的衣着打扮，更深刻地冲击了传统的社会规范，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尽管“摩登女郎”有其积极的一面，但是……在经过数年的野蛮生长后，它已逐渐脱离原有的积极意义，如今几近变为一种敛财的口号，直接成为了萌芽中的消费文化的首批“类型人物“。
广告商利用她们的形象推销化妆品、香烟和时装，她们在追求自由的同时，也成为了资本塑造和消费的对象
许多懵懂的年轻女孩在看了几则巧言如流的广告后，就被消费主义侵占了神智。
她们只不过是换了套衣服、改了副妆容，就自认为是“先进女性”。
实际上，她们的脑袋依旧是空空如也，到头来只不过是平白浪费绿油油的钞票而已。
虽然李昱在旧金山的街头没少遇见花枝招展的摩登女郎，但跟这一群体产生交流，尚属首次。
在收回打量的目光后，李昱一边啃着手中的炸鸡，一边语气平淡地反问道：
“晚上好，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娇艳女郎的红色嘴角向两边延伸：
“我叫珍妮，你叫什么名字？”
李昱的平淡语气不变：
“你叫我‘异乡人’就好。”
虽然李昱赤裸裸地表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但娇艳女郎……也就是珍妮，毫不在意地莞尔一笑，自顾自地把话音接了下去：
“帅哥，我刚才看见你的车子了，真是一辆漂亮的好车，那是奥兹莫比尔新出的Model 30吧？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坐过奥兹莫比尔的车呢。
“今晚的天气非常不错，正是兜风的好时候。
“如何？要不要搭我去兜风？
“我知道一处僻静的好地方，不仅不会被任何人打扰，而且还能看到星星。”
在说到“不会被任何人打扰”这一字眼时，她特地将字眼咬得格外清晰。
语毕的同时，她一边向李昱抛媚眼，一边翘起左腿。
但见她那长且笔直的大白腿慢悠悠地在半空中划出一片扇形，然后轻轻地搭在另一条腿上。
因为左脚悬着，所以她脚上的高跟鞋随之往下滑落，露出了白里透红的娇嫩足心。
在高跟鞋险些掉地之际，她及时地用翘起的趾尖将其挑住，然后不时地轻晃几下。
她眼下所穿的衣裳，乃是一条暴露度颇高的短裙，裙摆只到膝盖，大大方方地露出光洁的小腿。
在改换坐姿后，她两腿间的私密部位顿时变得若隐若现。
霎那间，周围的食客们纷纷转过脑袋，死死地紧盯着她的两条美腿。
他们那直勾勾的、充满渴望的眼神，仿佛在说：分开一点！再分开一点！
在听完珍妮的这番“邀请”后，李昱不由得哑然失笑。
但凡是智商正常的人，都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奥兹莫比尔Model 30虽不是顶级豪车，但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廉价车，总体来说是中等偏上的高档车，不是普通平民开得起的。
想必她是看见李昱开着难得一见的好车，所以认定他是一名优质客人吧。
平心而论，其姿色当真不错。
虽然没法跟简奈尔、奥莉西娅这种级别的绝色相提并论，但比起普通女性，她绝对算得上是一名极具吸引力的美女。
换做是一般男性，肯定已经兴冲冲地跟她谈价钱了——现场的一众食客的当下反应，便是最佳的佐证。
怎可惜，其外表形象完全不符合李昱的审美。
长相暂且不论，李昱向来讨厌这种浓艳的妆容。
不论是涂成“血盆大口”的深色口红，还是那红色的指甲油，全都踩在他的雷点上。
再者说，李昱对于“嫖妓”这一行为毫不感兴趣。
因此，珍妮话音刚落，李昱就毫不犹豫地回绝道：
“珍妮小姐，感谢你的热情邀约，但我今天已经开了一整天的车子了，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我都不想再碰方向盘。”
眼见李昱回绝得这般爽快，珍妮不禁露出错愕的表情。
大概是经验丰富的缘故，在经过短暂的呆愣后，她便重新挂起甜腻的笑容：
“帅哥，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去兜风吗？”
她边说边探过身子，以便拉近自己与李昱的间距。
“我还从没抱过亚裔呢，你就不能实现我的这个小小愿望吗？”
“不能，你找别人吧。”
依旧是不带半分踌躇的爽快答复。
正当珍妮石化般僵住的这个时候——
当啷、当啷！
倏地响起门铃声。
只见6名白人青年以粗暴的动作推开店门，继而大摇大摆地跨入店内。
这些家伙刚一现身，便瞬间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因无它——他们实在太吵了。
“饿死了！饿死了！”
“有热狗吗？我要吃热狗！”
“老板！来6杯可乐！快一点！我的嗓子要冒烟了！”
吵吵闹闹，肆无忌惮地制造噪音，丝毫不顾其他顾客的感受……
现场的诸多食客纷纷扬起视线，朝这些家伙投去嫌恶的眼神。
虽感厌烦，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不出声劝阻。
这只不过是一群没礼貌的客人，只要不理会他们，便可相安无事。
然而，冷不丁的，异变突生。
这伙青年的为首之人——他头戴棒球帽，身穿棒球外套，体型健壮——随意地转动眼珠，百无聊赖地打量这家餐厅的内部构造。
忽然，他的目光倏地定住，连带着颊间的脸色也登时变了。
其视线的尽头处，正是坐在李昱身旁的珍妮。
“珍妮？！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听此声，珍妮的脸色也变了。
“杰克……？！”
被唤作杰克的壮汉瞪圆双目，先是直盯着珍妮，紧接着就发现了与珍妮“挨”得极近的李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