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0月24日，20点27分——
旧金山，乔·纽森的宅邸，某房间——
乔·纽森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表情冷峻。
虽然他叼着一根雪茄，但他并没有抽吸，任由白灰色的烟雾袅袅腾起、飘散。
他并非独自一人——他的核心幕僚们围坐在其身周。
抬眼望去，尽是众多行业内的才俊之士。
通晓法律的律师、精通经济学的经济学家、大名鼎鼎的政论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身份显赫的一流精英。
此时此刻，难以言喻的凝重氛围弥散在他们之间。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全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冷不丁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消片刻，一名身材臃肿的中年人急匆匆地夺门而入——
“纽森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对方话音刚落，乔·纽森便满面不耐地摆了摆手：
“约瑟夫，多余的废话就别说了，快讲正事吧。”
被乔·纽森唤作“约瑟夫”的这名中年人，乃旧金山的‘城市镜报’的创办者，是乔·纽森的亲信之一。
身为报社老板，他拥有充足的人脉和丰富的媒体渠道。
四天前（10月20日），他在乔·纽森的命令下，展开了一场“紧急民调”，探究旧金山当前的选情。
面对乔·纽森的催促，约瑟夫板起面孔，随即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纽森先生，我就直接说结论了——结果很不乐观！选情有逆转的风险！”
此言一出，现场氛围登时骤变，空气中腾起了一种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紧张感。
尽管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在听到约瑟夫的这一句话后，包括乔·纽森在内的现场众人无不沉下脸庞。
乔·纽森蹙起眉头，朝约瑟夫投去“继续说”的催促眼神。
约瑟夫清了清嗓子，然后有条有理地讲述调查结果。
其汇报相当详细，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将其汇总后，大致内容如下——临时更改竞选承诺的唐纳德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旧金山的大量中下层市民的心被他笼络！
唐纳德所提出的“减税”、“强化工会”、“改良廉价社区的居住环境”等新主张，全都是普通民众喜闻乐见的。
从“抨击精英阶层的傲慢”到“批判官僚的不作为”……唐纳德就像是广大市民的嘴替，说出了他们心里最想说的话语。
那些原先想要投票给乔·纽森的选民们纷纷改变主意，准备将选票转投给唐纳德。
尽管约瑟夫所做的民调有很大的局限性，并不完全准确，但其背后的参考价值却不能不重视！
根据约瑟夫的估算，乔·纽森与唐纳德的选票对比已不再是悬殊的“八成对二成”，而是已有“五五开”的势头！
照这样的趋势下去，最终结果如何、谁会胜选，还真不好说！
一言以蔽之，乔·纽森等人完全低估了唐纳德更改竞选主张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
他们的傲慢令得他们全然没料到旧金山的当前选情已经在唐纳德的不懈努力下，发生了重大的转变！
在做完汇报后，约瑟夫默默地垂首恭立，不再多言。
幕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股股惊疑不定的眼神在半空中游走。
乔·纽森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做了个深呼吸，一团团雪茄的烟雾被他吸入肺中。
“唐纳德……有一手嘛……！”
他边说边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唇间的雪茄。
然后……
咔嚓——的一声，他猛地收紧右手五指，将指缝间的雪茄掐成了两段。
尽管乔·纽森面无表情，一副相当冷静的模样，但大家都很清楚——这反而是乔·纽森怒极的表现！
本以为必赢的选举，竟在最后关头发生反转……这叫自负的乔·纽森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更何况，这个有可能打败他的人，还是他最厌憎的、最瞧不起的唐纳德！
越想越感憋闷的乔·纽森，不自觉地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等他回过神时，他手里的那根雪茄已经被他掐碎成一团团烟草。
这时，在场的某人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干脆我们也效仿唐纳德好了。在原有的竞选承诺上，再加入几条‘维护市民利益’的主张。”
此言一出，现场氛围又起变化——乔·纽森的神情变化，使周遭的空气多出了几分凉意。
只见乔·纽森斜过眼珠，冷冷地瞥了说话之人一眼：
“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这种没脑子的蠢话。”
对方立即绷紧双肩，像鹌鹑一样眼观鼻，鼻观心，满面冷汗。
“抱歉，是我失言了……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只要效仿唐纳德，就能拉拢旧金山的广大市民——这么简单的道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想到。
但是……乔·纽森绝不能这么做。
并非“做不到”，而是“不能做”！
简单来说，乔·纽森是旧金山的精英阶层的代言人，他的背后金主们就是旧金山的权贵们。
他们不遗余力地扶植乔·纽森上位，就是希望他将来入主旧金山市政府时，能够向他们提供政治方面的支持。
如果临时改变竞选承诺……这种背叛行为所招致的报复，可不是乔·纽森所能承受的！
再者说，乔·纽森绝不愿意效仿唐纳德。
让他去向自己最讨厌的人学习？
他宁可去死！
这一会儿，没人敢开口，全都在等待乔·纽森发话。
在经过短暂的静默后，乔·纽森沉下眼皮，神色阴郁：
“……我绝不会让唐纳德成为旧金山的新市长……我本来不想动用这个招数……但事到如今，只能这么做了……！”
幕僚们闻言，纷纷因意识到什么而变了表情。
某人急声道：
“纽森先生，虽然在使用这个招数后，能够轻松扳倒唐纳德，但这种做法实在太激进了！唐纳德会被完全毁掉的……”
他还没把话说完，乔·纽森就以暴躁的语气抢断道：
“那又如何！我现在就要毁掉唐纳德！让他再也没法跟我竞争！
“你们应该清楚，我为了这一天，筹备了多少年！
“我从旧金山的卫生专员一步步地走到今天，为的就是成为旧金山的市长！
“我为了此次选举耗尽心力，如果不能胜选，那我近年来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不论如何，我绝不能输给唐纳德！
“我要毁掉唐纳德——不惜一切代价！”
歇斯底里的叫喊，震荡着周遭的空气。
适才出声相劝的那人连忙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吼毕，乔·纽森咬了咬牙，从齿缝间挤出粗粝的字句：
“该死的唐纳德……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是你逼我的……！”
说罢，他侧过脑袋，向身旁之人下达不容置疑的强硬命令：
“去把电话拿来！”
……
……
翌日（1924年10月25日），19点35分——
旧金山，瓦格纳宅邸，克拉拉的卧室——
克拉拉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垂在床侧的两只白嫩小脚不断展示主人的心理活动——时而相互摩擦；时而翘起趾尖；时而用力抓紧脚掌。
看起来，她正在读书。
然而……只是“看起来”而已。
她那对动也不动的眼睛已经在同一页上掠过一百遍了。
克拉拉也知道自己的心在很远的地方，可她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
——我究竟是怎么了？
近日以来，随着“牧师”成为了唐纳德竞选背后的幕僚，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潜入瓦格纳家族的宅邸，听取唐纳德的汇报——说是“听取汇报”，其实就是听听唐纳德今天去了哪些地方、进行了多少场街头演讲、选情有何变化。
乔·纽森有媒体界的盟友，唐纳德亦然。
靠着盟友的帮助，唐纳德也能对旧金山当前的选情有着大致的了解——虽然有着很大的滞后性，还有着一定的误差，但总归是聊胜于无了。
谈起瓦格纳宅邸近日来的气氛变化……说句通俗易懂的话，那当真是比过节还兴奋！
连日上涨的支持率使唐纳德脸上的笑容增多了不少，连带着克拉拉的情绪也随之振奋。
尽管眼下距离选举日只剩一点点时间，谁会赢得市长的桂冠，犹未可知，但父女俩都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不复先前的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