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苏沃洛夫的两只鼻孔撑大至极限,用力抽吸四周的空气,像极了铁匠铺的风箱,紧抿的嘴唇极力配合呼吸。
若用一句老土的话来形容当下的状况……那就是“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李昱已经死了成千上万遍了。”
苏沃洛夫的两只眼睛蕴满憎恨的凶光,脸上的褶子一鼓一胀,仿佛随时都会因愤怒而裂开,紧咬的两排牙齿不时发出“吱吱”、“吱吱”的摩擦声。
尽管他的眼神分外骇人,但眼神终究是杀不了人的,更没法使他逆转当下的绝境。
李昱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犹如木偶一般的“平静模样”。
他高高举起掌中的伐折罗,然后用力挥下——咻——的一声,伴随着利落的破风声,黏附在刀身上的血污洒落在地,转眼间就与泥土融为一体。
然后,他就这么拖着右手的长刀与左手的刺刀,不紧不慢地走向苏沃洛夫。
看着越来越近的李昱,苏沃洛夫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咔嚓!
他猛地拉动掌中的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栓,膛内的子弹跳了出来,掉到地上。
刚才,在他的部下们尚未死绝时,他们拼了命地还击,想方设法地向李昱倾泻攻势,用尽了手枪、步枪、冲锋枪、手榴弹等所有武器。
然而……他们一直战到全军覆没,也没能伤到李昱分毫!
连那般密集的弹幕,都奈何不了他,就凭自己一人,就凭区区的一把莫辛-纳甘步枪,能起什么作用?
既然热武器派不上用场……那就采用最简单的方式来一决胜负!
对于自己的刺刀术水平,苏沃洛夫很有信心。
曾几何时,他只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精湛的枪法——他连10米外的目标都没法精准命中——像他这样的无名之辈,本应成为对德战线和俄国内战中的无数炮灰之一。
然而,他愣是凭借视死如归的英勇,在一场又一场的浴血拼杀中,一点点地锤炼出精湛的刺刀术。
在某场抵御德军攻势的战役中,他曾创下过“仅凭一把刺刀,一连击杀13名敌兵”的彪悍战绩!
自己现在所能仰仗的,就只剩下掌中的刺刀……一念至此,苏沃洛夫不自觉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就像是要将枪身硬生生地捏碎,十指关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我怎么可能会死在这种家伙的手上……
——我还有重要的使命在身……
——我必须要完成“复兴沙俄”的伟大使命!
——我是沙皇陛下的忠诚卫士……我是东正教的捍卫者……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敢妨碍我的家伙,哪怕是大牧首,我也照杀不误!
【注·大牧首:东正教的最高领袖,类似于天主教的教皇】
猛然腾起的一道道执念,使苏沃洛夫的神态扭曲成了可怖、狰狞的模样,酷似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
从苏沃洛夫卸掉子弹的那一刻起,李昱就停下了脚步,定在原地。
苏沃洛夫一边沉下腰身,一边将掌中的步枪架在腰间,直冒寒光的刀尖斜指李昱的胸口。
李昱则一切照旧,双脚微微岔开,举止从容地站着,提握长刀和刺刀的双手自然下垂。
双方就这么隔着七步上下的间距,遥相对峙。
李昱:“……”
苏沃洛夫:“……”
如此详述二人的对峙,仿佛时间过去良久,
事实上,上述种种只发生在数秒之间。
究竟是哪一方先动,已无从考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沃洛夫携着野兽般的嘶吼,用力蹬地的双脚铲飞了一捧捧砂土,朝李昱扑将而去。
李昱泰然自若地倾身迎上。
月光之下,二人的身影迅速合而为一。
苏沃洛夫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刀尖,用力刺出。
这一击看似凶悍难挡,其实是一道虚招。
他猜到自己这直来直往的招数,肯定会被对方躲过——对方连子弹都能躲开,又怎么可能会躲不开这种招数呢?
因此,他刻下所使的招数,乃是他在战场上钻研出来的、百试不爽的阴招!
真正用于攻敌的,并非枪口上的刺刀,而是藏在后方的厚实枪托!
当对手为了躲开刺刀而向侧边闪开时,他便摆动枪身,使枪身沿顺时针或逆时针摆动——具体的摆动方向,取决于对手的位置——将刺刀往回收,使枪托顺势探出,然后狠狠地用枪托砸击对手!
坚硬的枪托同样能用作进攻的武器。
硬吃一记枪托的砸击,虽然不大可能会当场毙命,但剧烈的疼痛是绝对避免不了的。
在瞬息万变的死斗中,因疼痛而出现恍神乃至破绽……哪怕只有一刹那也足以致命!
这就是他的杀手锏……靠着这记阴招,他不知取过多少对手的性命。
而现在,他要用这一招来反杀面前的怪物,翻盘制胜!
加装在步枪枪口上的刺刀的攻击范围,远在长刀之上。
因此,未等李昱近身,其掌中的刺刀就已在半空中划出不偏不倚的笔直线条,扎向李昱的胸口。
不出所料,在刺刀将要扎穿其血肉的电光石火之际,李昱向右边闪开了,移动到他的左身侧。
决胜之机,已在眼前——苏沃洛夫狠一咬牙,倾尽全部力气、情感,旋动枪身,使得刺刀沿顺时针的圆弧轨迹收了回来,使得藏在后方的枪托顺势顶出,顶向……不,砸向李昱的面门!
挂满风声的枪托拉出暗沉的阴影,覆在李昱的脸上。
眼瞅着就要将这张不动声色的英俊面庞砸得血肉模糊的这个时候……一只“银色的燕子”倏地飞进苏沃洛夫的视界。
只见这只“银色飞燕”刚一现身,便径直朝呼啸作响的枪托飞去。
铿——的一声,有别于金铁相击的铿名,传向四方。
苏沃洛夫感到有一股强横却不失“轻柔”的力道,顺着枪托传到枪身,继而再传到他持枪的双掌。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寄托了“击杀李昱”的全部希望的枪托,便偏离了原有的轨迹,最终贴着李昱的头皮飞了过去。
不论是苏沃洛夫的陡然变招,还是刻下的近在咫尺的、险些把自己脑浆给砸出来的枪托,都没能使李昱展露出分毫的惊惶。
他的从容神态未曾改变,维持着原有的冲锋势头,仅一眨眼的工夫便与苏沃洛夫错肩相过,月光下相融的两道身影分离开来。
因为李昱的速度实在太快,所以直到他都从其视野范围内消失了,苏沃洛夫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连喷脏话以宣泄心中情感的余暇都没有……苏沃洛夫急忙踏定脚跟,转身向后,在找寻李昱身影的同时,试图发起第二波攻势。
他没有看到李昱……倒先瞧见第2只“银色飞燕”。
它由下往上腾飞,掠过其身躯后,一飞冲天,继而消融在无边夜色之中。
“……”
苏沃洛夫满面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迟来的剧痛使他的脸部表情瞬间变得扭曲。
他举起左手来,就像要把伤口堵住一样,用力捂着胸膛,阻止血液的流出,可这根本无济于事,汩汩直涌的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他的衣裳、手掌。
在适才的流光瞬息的交锋中,李昱连挥了两刀。
迅若奔雷的两道斩击,化为转瞬即逝的两只“银色飞燕”。
第一刀用刀背格开了苏沃洛夫的枪托,化解其杀招。
第二刀趁着苏沃洛夫因转身而显露破绽的霎间,斜斩其胸膛。
依照李昱的判断,他这必杀一击理应能将苏沃洛夫斜斩成两半才对。
然而,映入其眼帘的光景,却是苏沃洛夫的胸膛直冒鲜血,虽然伤得极重,但上下身仍相连着。
究其缘由,倒也不复杂——在李昱挥刀时,因久经沙场而磨练出卓越的战斗本能的苏沃洛夫,本能地退了半步,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尽管如此,伤得如此重,离死也不远了。
正当李昱再度举刀,准备补上一击时——
“唔唔唔唔唔……!”
骤然传来的奥莉西娅的痛呼,使他动作一顿。
……
……
“呼……呼……呼……呼……呼……呼……”
奥莉西娅捂着右腿上的伤,两条柳眉蹙成痛苦的弧度。
刚才,她打出了最后一发子弹。
至此,行动不便且用尽弹药的她,再也没有能为李昱做的事情。
好在这场死斗已近尾声。
在她与李昱的倾力猛攻下,圣谢尔盖护教军的士兵们已尽数死绝,还能安然站着的就只剩下苏沃洛夫一人。
在她看来,当下犹如战神附体一般的李昱,绝不会输给山穷水尽的苏沃洛夫。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这让苏沃洛夫反杀成功了……哪怕只有极微小的一点点可能性,她都要尽最大的努力去遏阻!
在连做数个深呼吸,强压住右腿的剧痛后,她扶着旁边的大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准备去找一把能用的手枪,以备不测。
冷不丁的,一道呼喝在其耳边炸响:
“喝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一道棕熊般的强壮身影猛地朝她扑来!
身心俱疲的她,反应慢了半拍。
当她回过神时,对方已逼至其跟前,铁钳般的两只大手一左一右地抓向其脖颈!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条件反射般支起双臂,像两面盾牌一样护住自己的脖颈,截住对方的抓握,勉勉强强地躲过一场危机……或者说是“暂时”躲过一场危机。
一方想要捏碎对方的喉咙,另一方努力保护自己的喉咙……趁着双方僵持的这一档儿,奥莉西娅定睛看清对方的面容。
“瞧瞧这是谁……库图佐夫,你还没死呀?”
她边说边弯起嘴角,嘴角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库图佐夫——圣谢尔盖护教军的干部之一。
刚才,奥莉西娅趁他不备,一枪射穿其胸膛。
她本以为对方已死,没成想不仅还活着,而且还有余力来找她寻仇……想必是刚才的那发子弹打歪了吧。
虽然未死,但他当前的状态已然夹在“生”与“死”之间,那直流不停的鲜血从胸口淌到脚边……哪怕是根本不懂医术的人,也能看出他没救了。
分明已是奄奄一息,却硬是拖着这具残躯来找奥莉西娅报仇……可见这是多么惊人的精神力量在驱动其身体。
“臭婊子……快去死吧……!”
暗红色的血沫从其嘴角冒出,他的两只眼睛泛着秃鹫般的光。
“该死的人是你们。”
奥莉西娅毫不畏怯地与库图佐夫对视。
“我跟你们这些丧家犬不一样。
“我现在有可以回去的家。
“也有了会等我回家的人。
“所以我不会再有随便寻死的想法。
“你们这些‘沙俄的亡灵’,快去地狱陪伴你们最敬爱的沙皇吧!”
她不开口便罢,一开口瞬间使对方额间又爆出好几根青筋。
“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我们理应尽早处死你才对……!去死……快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吼毕,他绷紧全身神经,双臂发力,意欲掐碎奥莉西娅的咽喉。
奥莉西娅并不以力量见长,如果是在寻常时候,她绝对连5秒钟都撑不过去。
幸而对方的伤势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还要重,力量十不存一,纵使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也没法使自己的手掌再靠近奥莉西娅的脖颈分毫。
眼见自己无力捏碎奥莉西娅的喉咙,他眼中闪过一抹凶芒。
突然间,便见他使上一股狠劲儿,拽着奥莉西娅朝花园边缘奔去!
奥莉西娅即刻看穿其意图,神情一肃。
他们脚下的这座花园,乃是一座建立在城堡顶部的“空中花园”,距离地面足有50米高。
换言之,一旦跌下去,绝对会摔成一滩肉酱!
不消片刻,便听“咚”的一声闷响,库图佐夫狠狠地将奥莉西娅的脊背压在花园边缘的栏杆上。
奥莉西娅的脸庞因出尽全力而涨得通红。
她想方设法地试图挣开对方的控制,可“保护喉咙不被掐碎”就已经是她刻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实在没法奢求更多。
“臭婊子……跟我一起死吧……!”
库图佐夫咧开嘴角,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以及阴森、惊悚的笑容。
兴许是进入回光返照的状态了吧,他感觉身体变轻松了一点,得以榨出更多的力量。
无力相抗的奥莉西娅,就这么被一点点地压出栏杆……不一会儿,她的上半身完全探至栏杆之外,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
“唔唔唔唔唔……!”
不自觉的,一阵痛苦的呻吟从她鼻尖飘出。
报仇的快意,使库图佐夫的两边嘴角越咧越开。
“臭婊子……快去死……!”
这句嘶吼出口的瞬间——
寒光一闪。
弹指而过的刀芒,从后方横向扫过库图佐夫的脖颈。
库图佐夫仍在笑。
那阴森、惊悚的笑容,永久地定格在他脸上。
下一刻,仿似“图层平移”一般,只见他的脑袋沿着无比平滑、整齐的切口,歪向一旁,继而滚落在地。
因为他体内的鲜血差不多流净了,所以并无血箭从其断颈处飙射而出。
库图佐夫的猝然毙命,令得正面压向奥莉西娅的力量瞬间消散。
对此始料未及的奥莉西娅,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仰身。
她的身后,正是足足五十米高的高空!
分秒间,强烈的失重感裹住她的全身上下,使她感觉下腹发痒,口中不住地发出惊叫。
好在惊恐只发生在一瞬间。
因为一瞬过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跨过围栏,扑进逆风之中,旋即在半空中稳稳地抱住了她。
……
……
——我这是……要死了……?
苏沃洛夫双膝跪地,耷拉着脑袋,双目无神地凝视着胸前的刀伤。
——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我不该跟“牧师”起冲突吗?
在发现“牧师”比预计的还要难缠时,我就应该及早撤退吗?
还是说……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灰姑娘”接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