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纳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不知您现在是否有空跟我做一个简单的交流呢?”
他前脚刚问毕,后脚唐纳德便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当然可以!请问吧!我会竭尽全力地解答的!”
李昱闻言,也不磨蹭:
“瓦格纳先生,您为什么要极力主张‘种族平等’呢?恕我直言,像您这样的白人实在太稀少了,少到都使您遭受同族的排斥了。”
这应该不是唐纳德首次听到这种疑问。
静静地听完李昱的问题后,他稍稍放松眼睛——一抹若隐若现的悲悯神色浮现而出——娓娓道来:
“李牧师,您有一点说得不对。事实上,我的政治主张并非‘种族平等’,而是种族间的完全和平。”
李昱轻挑眉梢,随即投去“愿闻其详”的眼神。
唐纳德并未让他久等:
“7年前,美国政府向同盟国宣战后,我侄子登上了第一批前往欧洲的运兵船。
“在踏上硝烟密布的战场后,他连一枪都来不及开,就被一发炮弹轰成了一堆肉块,连送回来的狗牌都不完整。
“在捧着他的残破狗牌时,我不断地问自己:我们人类发动了这场毁天灭地的战争,耗费了难以计数的财富,付出了数千万人的伤亡,最终有换来什么吗?
“答案是只换到无尽的伤痛。
“5年前,大战刚结束时,我去了一趟欧洲,亲身走访各国。
“不论是作为战胜方的协约国,还是作为战败方的同盟国,无不是一副末日景象。
“当我走在欧洲诸国的大街上时,过往行人们的眼神全都空洞得让我不敢直视。
“在结束这趟‘欧洲之行’后,我暗自下定了决心:我当一辈子的‘反战政治家’!
“我由衷地希望这场将欧洲打成一片废墟的大战,是我们人类的最后一场战争,并且发自真心地认为人类不该再互相敌对,更不能再自相残杀。
“从今往后,人类应该团结互助,携手共进。
“美国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国家,拥有其他古老国度所不具备的活力。
“如果是在这片伟大的土地上,促成所有种族的和谐共处,并非不可能。
“我会为了这个遥远而美好的目标,奋斗终生。”
唐纳德的语调并不算激昂,但他讲出的每一个字句都极具力量。
李昱眨了眨眼。
简奈尔的美目中闪动着惊奇的眸光。
就连周围的负责安保工作的警察们,也不禁侧目。
“……瓦格纳先生,您的理想着实令人钦佩。”
李昱笑着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
“只可惜我是华人,没有投票权,否则我一定要给你投一张票。”
得益于猫屋敷的协助,李昱如今既具备合法的留美身份,又拥有美国教会颁发的“牧师证”。二者相加之下,他想在美国待多久就待多久。
然而,纵使如此,他依旧跟投票权无缘。
美国宪法将投票权与公民身份紧密挂钩,而要成为美国公民,必须通过“归化”程序。但1882年通过的《排华法案》明确禁止所有华人劳工归化成为美国公民。
这意味着来自中国的第一代移民,从法律上就被剥夺了获得投票资格的可能。
唯有一处例外,那就是在美国领土出生的华人后代。
根据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凡在美国本土出生者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1898年联邦最高法院通过“美国诉黄金德案”的判决,明确确认了出生在美国的华裔子女拥有与生俱来的美国公民权。
简言之,一位达到投票年龄——当前年代为21岁——的第二代华裔,只要满足居住地等其他要求,就合法拥有投票权。
只不过,在当前年代,满足上述条件的第二代华裔非常稀少便是了,哪怕是在华人大量聚居的旧金山唐人街,拥有投票权的第二代华裔也是屈指可数。
“哈哈哈,没关系!”
唐纳德爽朗大笑。
“只要知道我的支持者又多了一位,我就感觉很开心了!”
说罢,他悄悄地瞄了一眼手上的腕表。
注意到他这小动作的李昱,主动开口道:
“瓦格纳先生,有幸跟您进行深入的交流,我很开心,真希望能再跟您聊聊,只可惜我和我的伙伴待会儿还要工作,现在必须得回教堂了。”
瓦格纳闻言,立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您了!能跟一位少有的华人牧师交流,我也很开心!”
他边说边向李昱伸出右手。
“李牧师,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李昱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也伸出手去。
“瓦格纳先生,愿上帝赐福于您。”
伸向彼此的两只手掌,轻轻相握。
……
……
目送唐纳德和克拉拉离开后,简奈尔喃喃道:
“他的志向好远大啊……”
李昱听罢,随口问道:
“修女,你决定好要投票给谁了吗?”
早在1920年美国宪法第19条修正案——赋予全国女性投票权——通过之前,加州就已于1911年通过了一项州宪法修正案,提前近十年赋予了州内女性投票权。
简奈尔俨然失笑:
“我今年才18岁,还没到可以投票的年纪噢。”
李昱尴尬一笑……他差点忘了,在这个年代的美国,男性和女性的最低投票年纪都是21岁。
“抱歉,我忘记你还不满21岁了,你身上的温柔气质,总让我遗忘你的真实岁数。”
“就算你现在拍我马屁,你今天的晚饭也不会多一块熏肉噢?”
谈笑过后,简奈尔重又扬起视线,看向瓦格纳父女刚才离去的方向。
“……如果我有投票权的话,我一定会投票给瓦格纳先生。”
她的语气无比认真、严肃。
“倘若各种族都能够放下成见,同心协力……那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
“我知道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即使如此,我依旧认为瓦格纳先生的理想非常美好,值得我们为此努力、奋斗。
言及此处,伴随着想到什么的停顿,简奈尔的唇角弯出遗憾的弧度。
“虽然我不是很关心政治,但我听说瓦格纳先生已经无望赢得本次选举……这么一位志向远大的政治家,却连施展抱负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太可惜了……”
简奈尔轻声叹息……冷不丁的,李昱倏地以幽幽的口吻反驳道:
“那倒未必,现在距离大选日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呢。在结果公布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说完,他脸上浮现若隐若现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
……
在跟李昱和简奈尔道别后,瓦格纳父女并肩走向停靠在不远处的轿车。
奇怪的是,克拉拉一步三回首,频频扭头去找李昱的身影。
唐纳德马上注意到克拉拉的异样,立即问道:
“克拉拉,怎么了吗?”
克拉拉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什么。我就只是感觉……”
她顿了一顿,继而换上“我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的语气。
“感觉那个李牧师有点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