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压下帽檐,遮住脸庞,可在将手抬起后,他才想起自己在进屋时就已经摘了礼帽,故而只能尴尬地用手指抠抠头皮。
雨果的反应则更加单纯——他将手边的杯子举至唇边,佯装喝水,以此来搪塞混乱的表情。
曾奇半是无奈、半是害臊地将手中的刀叉举在半空中,久久没有动弹。
大叔们在害羞……这幕场面既滑稽,又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时,爱丽丝以天真无邪的语气补上一句:
“叔叔们都好厉害!”
这句话的“杀伤力”过于强大,令得福楼拜瞬间来劲:
“那是当然!叔叔们曾经可都是不得了的英雄人物!”
嘴角忍不住上扬的福楼拜,听起来相当开心。
雨果脸上也挂起了笑意,不过仍以羞臊神色居多,在轻咳了两声后,他生硬地改换话题:
“啊,对了,爱丽丝,叔叔们有礼物要送给你。”
他边说边将藏在脚边的一个纸盒拿了出来。
在看清盒子上所写的字样后,爱丽丝的小脸蛋登时泛起兴奋的红光。
“布娃娃!”
没有育儿经验的雨果和福楼拜,为“该给爱丽丝送什么礼物”一事伤透了脑筋。
左思右想之下,始终拿不定主意的他们干脆直奔某家玩具店,询问店长“有什么礼物适合送给8岁的小女孩?”
是时,店长毫不犹豫地拿出一盒布娃娃。
在这个年代,布娃娃是给小女孩送礼的顶流之选。
小巧的外形,布纽扣的眼睛,以真布料制成的衣裳,陪伴属性极强,既可牵着,也可抱着——拥有上述特点的布娃娃,深受小女孩喜爱。
从爱丽丝刻下露出的激动表情来看,这礼物确实没送错。
既然雨果已经送出了他们的礼物,李昱索性将他和简奈尔、奥莉西娅准备的礼物也拿了出来。
“爱丽丝,我和简奈尔姐姐、奥莉西娅姐姐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紧接布娃娃之后,一本A4纸画簿以及拥有48种颜色的一大盒蜡笔出现在爱丽丝的眼前。
“好多颜色的蜡笔!”
被这几样物事夺走注意力的爱丽丝,双眼闪烁着跟夏日晴空同色的光辉。
在按捺住强烈的喜意后,她满面期待地问道:
“我可以现在就将礼物拆开吗?”
李昱和雨果异口同声地回答:
“当然可以。”
然而,他们前脚刚语毕,后脚曾奇便以稍微严厉的语调说道:
“晚点再拆,你必须要在吃完饭后才可以去玩。”
一眼可知,曾奇虽很宠爱女儿,但绝不娇惯她,在该教导时绝不懈怠。
面对父亲的要求,爱丽丝并不违抗——可见父女间的感情极好——乖巧地点了下头后,便默默地将李昱和雨果递给她的礼物放下,旋即卖力地将面前盘子上的一块块餐点塞进嘴中,两边脸颊鼓得像松鼠,令得现场众人争先显露“姨母笑”。
……
……
在边吃边聊中,今夜这顿餐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爱丽丝刚一离开餐桌,便迫不及待地抱起布娃娃、画簿和蜡笔,说想马上试试新蜡笔的颜色。
于是乎,简奈尔和奥莉西娅一左一右地牵着爱丽丝的小手,带她去大厅画画。
李昱等人则留在餐桌边上,继续展开“发散式”的闲聊。
他们没有具体的聊天方向,完全是想到什么就聊什么。
从家长里短聊到社会时事,从街边的流浪狗聊到火星人入侵。
不知不觉间,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
在大家都聊累的这一会儿——
“……李先生,您在旧金山还住得惯吗?”
冷不丁的,曾奇扭头对李昱这般问道。
紧接着,他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补充一句: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在美国成为牧师的华人呢。”
突如其来的询问,使李昱稍稍一怔。
虽然今晚的聊天氛围相当不错,但他与曾奇对聊的次数却很少。
他并未让对方久等。
仅须臾,他便微笑着缓声道:
“旧金山是一座很有趣的城市。
“虽然我在这座城市居住的时间不算很长,但顺利地结交了不少朋友。
“我最大的幸运,应该就是有一个温柔且善良的房东,以及一个很合得来的室友。”
说到这儿,李昱特地斜过眼珠,朝大厅的方向瞥了一眼。
“街坊们也很友善,时不时的送吃喝过来。
“对于目前的生活,我没有任何不满之处,若能将这份安逸一直延续下去,我会感激不尽。”
曾奇认真倾听。
李昱语毕后,尽管微不可察,但确实有一抹转瞬即逝的艳羡神色在其眸中迸现。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抬手轻抓头皮,然后一边扯动嘴角,挂出情绪复杂的苦笑,一边以只有他本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呢喃道:
“这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这时,伴随着由远及近的“啪哒”、“啪哒”的足音,清脆的嗓音骤然而至:
“爸爸!快看我刚画的画!”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
只见蓦地跑来的爱丽丝——简奈尔和奥莉西娅微笑着紧随其身后——兴冲冲地举着一张涂满鲜艳色彩的画纸。
弯弯曲曲的线条、完全走形的人体、涂得乱七八糟的颜色……假使从工笔的角度来衡量,这副画跟“好看”一词毫不搭边。
但是,在李昱等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张无与伦比的好画。
定睛细瞧,便见画纸中央是一张比例夸张的长桌,年龄不一、,性别相异的六名“大人”,以及一名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小人”围坐在长桌周围,每一个人都露出大大的笑脸。
这副画确实没有任何绘画技巧可言,但却充满了感情,以及这个年龄段所特有的童趣。
一旁的福楼拜以打趣的口吻问道:
“这画的是我们吗?”
爱丽丝“嗯”了一声,用力点头。
“谢谢你们的礼物!所以我也想送你们一个礼物!”
她说着将掌中的画纸递到了李昱面前。
“李先生,雨果叔叔,福楼拜叔叔,这张画送给你们!”
对此始料未及的李昱,瞬间愣住。
“送给我们?”
爱丽丝的双马尾因连连点头而上下摇晃。
“这是我刚画好的!我将我们刚才吃饭的场景画了下来!我本来想给你们每人都画一张画,可我实在画不动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画作——近得能够闻到蜡笔的气味——李昱稍作迟疑后,以双手缓缓地、郑重地将其接过。
雨果和福楼拜一左一右地、跟两只大笨熊似的凑过头来,与李昱一起认真端详这副画作的每一处细节。
“画得真好!”福楼拜满面喜意。
雨果虽不说话,但他的视线渐趋柔和,他伸了伸手,想要触碰这幅画,可他的胳膊刚一抬起来,就像是生怕碰碎什么脆弱宝物一样,悻悻地将手收了回去。
相较之下,李昱的反应便要平静得多。
看着画中的自己——嘴巴弯成“U”形的“细长大人”——李昱感到自己的双颊逐渐涌出笑意。
等回过神时,他已笑得像画中的自己。
……
……
翌日(10月9日),清晨(6点47分)——
“唔……昨晚吃太多了……”
李昱捂着仍硬鼓鼓的肚腹,苦笑着走下床,拉开房间侧面的窗帘。
窗外,并不强烈的白色穹光从云层的间隙泄下。
立于窗边的李昱双手叉腰,举目远眺。
“好了,休息够了……是时候该插手旧金山的市长选举了。”
平静而有力的嘟囔随着他的视线一起飘向渺远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