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叫我一声‘妈妈’吗?”
“……嗯?”
出乎意料的怪异请求,使李昱不禁怔住。
“只需要叫一声就可以了,就一声。”
塔季扬娜笔直注视李昱的眼睛,四目相对。
李昱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扎斯拉夫斯基曾经跟他说过:塔季扬娜有着喜欢让男宠叫她为“妈妈”的怪癖,故而她在俄国贵族圈子里有着“妈妈”这一诨号。
迎着塔季扬娜的恳切视线,李昱不禁露出纠结的神色。
倒不是他有着“精神洁癖”,不愿对除亲妈之外的女人喊“妈妈”。
纯粹是因为对一位刚认识没多久的女性喊“妈妈”,让他感觉怪怪的。
然而……对方刻下的眼神,竟隐隐带着几分卑微的哀求。
李昱并未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半分想占他便宜的情欲。
他只感受到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复杂情感。
犹如鬼使神差一般,李昱不自觉地开口:
“妈妈……”
他话音刚落,就见塔季扬娜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下一刻,她像鸟妈妈一样张开双臂,以一种格外温柔的力道,轻轻地将李昱揽进怀中。
她一手抚者李昱的后背,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按在其胸口。
李昱瞬间感到难以言喻的绵软触感包裹着他。
“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噢……”
柔和的呢喃,在李昱头顶飘出。
李昱扬起视线,以讶异的目光打量近在咫尺的塔季扬娜。
只见她闭着双眼,呼吸因情绪的波动而变得凌乱,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
李昱从她的臂膀里隐约感受到不可言传的悲伤……
塔季扬娜的拥抱,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10秒钟后,她缓缓放开了怀中的李昱。
“李先生,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挂起优雅且迷人的笑容。
李昱同样没有多问,只在心里确信了一个事实——对于这位以“放荡”著称的女人,他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塔季扬娜的拥抱,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在将所有武器装备都塞进驾驶舱,并完成最后的起飞准备后,李昱扭头对塔季扬娜说道:
“塔季扬娜,可以麻烦你做一回地勤吗?只需要帮我转动螺旋桨就可以了。”
塔季扬娜莞尔一笑:
“乐意效劳!这架‘独角兽’我已经坐到不想再坐了,让它飞起来的全部流程,我了然于胸!”
李昱回以微笑的同时,转身跃进驾驶舱之中。
同一时间,塔季扬娜提着裙摆,快步奔至机头,然后用双手抓紧螺旋桨。
驾驶舱内,李昱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打开各个装置。
转动驾驶杆,前后左右满行程移动,观察副翼和升降舵响应自由;将升降舵配平调至“起飞”位置;将混合比推至全富油位置;将油门的位置调整为“怠速”……
不消片刻,在接通磁电机并将点火开关拧到“ON”后,李昱将小半个脑袋探出机舱,朝塔季扬娜大喊道:
“螺旋桨——转动!”
塔季扬娜深吸一口气,随即使上一股狠劲儿,用力劈下掌中的螺旋桨。
这一刻,缓缓转动的螺旋桨,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但见它越转越快,仅转眼的工夫就从三片桨叶变为肉眼难辨的一团团残影!
“李先生!祝你一路顺风!愿万军之耶和华与你同在!”
塔季扬娜将双手围在嘴边,拢成喇叭的形状,朝逐渐离远的飞机大喊道。
李昱将右手伸出舱外,翘起大拇指。
“塔季扬娜,也愿上帝保佑你!日后见!”
在塔季扬娜的目送下,“独角兽”缓缓滑出机库,驶入笔直的跑道。
机头被扳正,螺旋桨卷起一股股劲风……在一切就绪,蓄势待发的这个时候,李昱蓦地想到了什么,口中不住地嘟囔:
“难得开一趟飞机,有一句台词,我不论如何都想讲……”
用双手紧握着操纵杆,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后,李昱扬起视线,双目直视前方的天际线:
“独角兽,李昱——出击!”
喊毕的瞬间,他用力踩下油门并推动掌中的操纵杆。
机头螺旋桨的转速,于转瞬间达到最大出力!
引擎的低沉轰鸣转化为强烈的震动——从机身传导到座椅,再从座椅传导到李昱的全身上下。
牙齿在颤动,头皮在发麻。
独角兽沿着跑道向前疾驰,不断加速,强大的推背感将李昱死死地压在椅子上。
视野边缘的一切物事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
眼前的跑道不断延伸、延伸、再延伸……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浩渺苍穹。
在轮胎脱离跑道的那一瞬间,李昱感到周身的重量消失了,强风涌入敞开的驾驶舱。
飞速攀升的白色机体,迅速消失在北方的天空。
与漫天星光合而为一。
……
……
“……”
塔季扬娜将双手交叠于身前,仰着头,笔直眺望“独角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一种“想要祈祷”的冲动。
自打沙俄覆灭后,她就再也没向上帝祈祷。
想当年,那么多的信徒、那么多的牧首祈求上帝拯救沙俄……可沙俄还是灭亡了。
是时所目睹的山河破碎的惨烈景象,让她确信所谓的祈祷,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明明下过“再也不祈祷”的决心,可她现在的“想要祈祷”的念头,却是那般强烈。
毕竟,这是她能为对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她面朝他离去的方向,不顾地上的尘土,缓缓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满面虔诚。
“愿耶和华赐福给你,保护你。
“愿耶和华使祂的脸光照你,赐恩给你;
“愿耶和华向你仰脸,赐你平安。
“阿门。”
(《民数记》第6章第24-26段)
……
……
是日(1924年,9月26日),早上8点08分——
华盛顿州,舍列梅捷夫的庄园——
一辆奔驰穿过林荫小道,笔直地驶向庄园大门。
眼见有车子靠近,把守大门的安保人员们立即挺身上前,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拦在车头前方。
司机连忙摇下车窗,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
队长无视其问候,冷冰冰地质问道:
“干什么的?”
司机一边递上相应的证件,一边说道:
“是来送芭蕾舞娘的!”
队长知道在今天的这个时候,会有专门的司机送芭蕾舞娘过来,所以冷峻的表情稍微缓和了几分。
队长将司机递来的证件交给身旁的部下们,自己则弯下腰,透过车窗打量坐在后座位上的芭蕾舞娘。
这不看便罢,一看他的两只眼睛瞬间直了。
既然是芭蕾舞娘,那她就肯定是超群出众的美人——尽管队长深知此点,但对方的美貌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皮肤白皙,立体而不失柔和的精致五官,灿金色的长发令人目炫,美得仿似从童话故事中飞出的精灵。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美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冷冰冰的气质,酷似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这时,部下呼唤队长:
“队长,证件没问题。”
队长缓过劲来,恋恋不舍地从舞娘身上收回目光。
虽知对方肯定不会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队长还是怀揣着一种“在美女面前好好表现”的美好愿想,派头十足地摆了摆手:
“放行!”
部下们手脚麻利地依令行事,打开了厚重的铁栅门。
司机拿回证件后,急匆匆地踩下油门,驱车入内。
包括队长在内的保安们,直勾勾地目送。
目睹舞娘美貌的人,可不止有队长。
一名年纪较轻,眉宇间染着稚气的年轻保安,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那个舞娘好漂亮啊……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啊……”
队长撇了撇嘴,用一种像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对方。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她可是芭蕾舞娘啊,你有见过长相丑陋、身材走形的芭蕾舞娘吗?”
他停了一停,摸着下巴:
“不过……那个舞娘确实是很漂亮,都能去好莱坞当影星了。
“唉,有钱人就是好,能让这么漂亮的女人献舞。
“如果能让这么漂亮的芭蕾舞娘为我跳一支舞,也不枉当一回男人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部下们纷纷发出附和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