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唐纳德·约翰·瓦格纳？”
“真的是他！”
“他怎么骑着脚踏车？”
“他有那么穷吗？连轿车都开不起？”
“怎么可能，在竞选市长之前，他可是市议会的议员，再穷也不可能没车。”
……
一束束惊疑不定的目光游走在半空中。
也不怪得他们会这般——此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唐纳德，跟他们认知中的唐纳德，呈现出极大的、判若两人的反差。
回顾先前，每当出现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举行街头演讲时，唐纳德总会从打满车蜡的、油光铮亮的豪华轿车里走下来，身上穿着合身笔挺的三件式西装，向后梳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尽显精英风范。
而现在呢？
他现在骑着一辆随处可见的脚踏车，身上不再穿着昂贵的高档西装，而是穿着普通的衬衫和吊带裤，头上戴着一顶平顶帽，以往紧贴着头皮的金色短发未做多余的梳理，任其自然垂落。
乍一看去，他不像是一名准备竞选市长的政界精英，而是像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仅仅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一名普通的劳动者。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非独自前来。
今天是周末，无需上学的克拉拉——旧金山女子高中于前些天恢复了授课——紧随其后。
她跟唐纳德一样，骑着一辆脚踏车，穿着朴素保守的黄色连衣裙，金色的长卷发高高束起，轻盈的发尾在逆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瓦格纳父女的出乎意料的穿扮、登场方式，令得现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面露惑色。
很快，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踩着脚踏车的父女俩移至讲台边上。
将脚踏车停稳后，他们以伶俐的脚步跃上讲台，继而不疾不徐地转动目光，扫视讲台下方的每一个人。
“今天的听众比我预想中的要多不少。”
唐纳德以一句调侃拉开了今日这场演讲的序幕。
“大家早上好，我是唐纳德·约翰·瓦格纳，是想要成为旧金山的新市长的男人。
没有拿腔拿调，唐纳德以平静的语气侃侃而谈，就像是一名邻居老大爷唠家常。
“我从好几天前起，就一直在期待着今天的演讲。
“为什么？因为这里是工人们的聚居区，大量工人居住在这儿。
“每当看见工人，一种温暖的亲切感都会在我心里油然而生。”
此言一出，讲台下方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一名名听众扯动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神情——很显然，他们对唐纳德适才所说的这一句话不以为然
一个家境优渥的政界精英说自己看见工人时会产生亲切感——对他们而言，这就像是有人跟他们说“基督乃黑人”一样荒诞。
唐纳德仿佛早就料到了听众的反应，微微笑着，静静地把话接了下去：
“可能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我是工人的后代。
“八十年前，我的爷爷揣着十张1美元的钞票——这是他在街头擦了好几年的鞋子，捡了不知多少箩筐的金属废料，才好不容易存下的钱——搭上了偷渡船，跨越大西洋，来到这片伟大的土地。
“直到不久之前，德国人就像今日的华人、意大利人、爱尔兰一样饱受歧视，许多美国人认为德国人是一群不可理喻的野蛮人。
“有一件事情，我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在我还是一个小孩时，住在隔壁的一个老混蛋一边摸着我的脑袋，一边以‘颅相学专家’的蛮横口吻对我说：不愧是野蛮人的脑袋，圆得像一颗篮球’。”
唐纳德边说边露出夸张的表情，做着滑稽的动作。
尽管这是一则相当沉重的故事，但他靠着出色的“表演”，使讲台下方的讥笑转变为被逗乐的欢笑。
颅相学——一种十分著名的伪科学。
简单来说，就是根据颅骨的形状来评判种族的优劣。
从上世纪起，美国的种族主义者们声称真正的、文明的德国人——这被称为条顿人或诺迪克人——的头骨是长的，和盎格鲁-撒克逊人一样，但大部分德国人，特别是普鲁士人，是“圆头”和“阿尔卑斯人”，这种头骨与亚洲的鞑靼人和原始野蛮人相似。
唐纳德跟着听众一起笑，表情平静，仿佛自己跟刚才的那则故事完全无关。
直到讲台下方的笑声渐止，他才继续把话接了下去：
“跟我爷爷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磨难相比，我的这点小事倒也不算什么了。
“你们所能想象到的各种种族歧视行为，我爷爷都经受过。
“不过，他并没有被这些挫折击垮。
“旁人的歧视、辱骂，全都转化成他的奋斗动力。
“他先是重操旧业，在街边帮人擦鞋，然后进了工厂，成为一名专门负责拧螺丝的普通工人。
“在不断积累经验后，他逐渐成长为熟练工人，接着又因自学成材，掌握了多种机械的修理方法，成为了一名技术精湛的工程师。
“抱歉，我似乎有点碎嘴了，但我爷爷的奋斗之旅确实很漫长，也很励志。
“总之，在熟谙工厂的管理方法后，他自己开了一间工厂，由此开始了艰险而精彩的创业路，同时也开始了家族的崛起路。
“就这样，他靠着自己的一双手，不断地积累财富。
“如果没有他的勤劳，瓦格纳家族就没法离开廉价的出租房。
“如果没有他的勤劳，我肯定没法以‘市长竞选人’的身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我始终认为，这正是这个国家、这片土地最伟大的地方——勤劳可以致富！
“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这就是‘美国梦’！”
美国梦——在唐纳德说出这个词汇的霎间，现场氛围登时发生微妙的变化。
在这个年代的美国，这个词汇有着难以言喻的奇妙魔力。
但见讲台下方的听众们先是一怔，然后不自觉地纷纷挺直腰杆。
原本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思前来旁听的那些人，现在无不露出肃穆的表情，认真地倾听着。
唐纳德有意地停顿片刻，好让现场众人有个缓冲消化的时间。
约莫10秒钟后，平静而不失力道的磁性嗓音重又传入现场众人的耳中。
“‘美国梦’……多么美好的词汇啊。
“这个词汇让无数人满怀希望地奋进。
“这个词汇吸引了大洋彼岸的无数追梦者！
“爷爷曾经反复跟我提及过，当他搭乘的偷渡船抵达美国东海岸时，在看见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后，包括他在内的一众偷渡客统统自发地脱帽欢呼。
“这就是‘美国梦’的魔力。
“我曾天真地以为，‘美国梦’将永远存在，都能在美国实现勤劳致富的梦想。
“然而……我错了。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曾经那般美好的‘美国梦’，正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相信台下的不少听众，都是在附近的工厂里做工的工人。
“接下来，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们。
“每天拼命地努力工作，有使你们致富吗？
“每天都在工厂里待上十几个小时，有让你们开上新车吗？
“每天冒着被切断手指的风险操作机器，有让你们的妻女穿上漂亮的新裙子吗？”
在抛出一连串的尖锐质问后，唐纳德的声调逐渐高昂，面部神情亦愈发凝重。
每人回答他的这些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他们刻下的表情变化，已然作出无声的答复。
有的人面露黯色。
有的人咬牙切齿。
有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角泛泪。
在这一片沉重的氛围之中，唐纳德手舞足蹈，保持着高昂的声调：
“城市的摩天大楼像杂草一样长出，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
“街上的汽车越来越多，工厂里每年都会生产数以百万计的汽车。
“舞厅里的爵士乐从早响到晚，舞池里的年轻人们的鞋尖踢起一颗颗闪亮的灰尘。
“这是一个美好的国家，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着……可广大的劳动者呢？
“占据人口绝大多数的广大劳动者，可有享受到这飞速发展的红利？
“汽车厂里的汽车不会自动生产出来，服装厂里的机器也不会自动织出丝线。
“不论是那一栋比一栋高的摩天大楼，还是那一辆比一辆快的汽车，都是由劳动者创造的——世上的一切财富都是劳动者创造的！
“汽车工人们做了数不尽的汽车，服装工人们做了数不尽的衣服。
“可是，努力创造这一切的他们，却没能拥有这一切。
“汽车工人们有坐上他们做的漂亮汽车吗？
“服装工人们有穿上他们做的精美衣服吗？
“我衷心认为，不能这样……也不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