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上的粪场已积了厚厚一层,猪粪、牛粪、鸡粪,冻得硬邦邦的。秦钟抡起镢头,一下一下地刨。冻粪硬得像石头,一镢头下去,只崩起几个碎块,震得虎口发麻。他刨了一早晨,才刨出一小堆。
“这粪要堆起来,和秸秆拌匀,上头再封一层土。”俞顺田教他,“这么冻一冬,虫子卵都冻死了,来年开春就是好肥。”
秦钟点点头,闷头干活。粪肥的气味,他已仿佛浑然不觉了。只是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手冻得通红,指头僵得握不住镢头。他干一会儿,便要把手拢在嘴边呵一呵气,搓一搓,再继续刨。
粪堆好后,又要去熏肥。
田边地头挖些浅坑,填上枯枝败叶,盖上草皮土,点着了,用慢火熏,制成肥力强劲的熏土,以备开春盖种。
这烟熏火燎的活计,呛得秦钟眼泪直流。他蹲在坑边,一蹲就是半天,看着烟从土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熏完肥,又是修缮农具。
犁铧钝了要打,锄头松了要箍,扁担裂了要换新的。秦钟跟着俞顺田学使刨子、凿子。刨子推起来,木花一卷一卷地落,带着木头的清香。他的手粗糙了,握得住镢头,也握得住刨子。
沟渠也要维护。通往田里的水渠,淤积的泥沙,冬天要清出来。
秦钟握着铁锹,跳进齐腰深的沟里,一锹一锹往上甩泥,甩不了几锹,便气喘吁吁。沟里背阴,冷得出奇,他干不多时,手脚就冻得仿佛没了知觉,只得爬上来,在沟沿上跺脚跑步,暖和些了,再下去接着干。
屋舍也要检修。俞顺田家的土墙,有几处裂了缝,要用泥巴抹上;火炕的烟道堵了,要通一通,不然夜里烧炕倒烟,熏得人睡不着。
秦钟学着和泥、抹墙,泥巴里要掺铡碎的麦秸,和得匀了,抹在墙上才不开裂。他抹得满身是泥,却也不在意了。夜里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庄上的女人们,冬日会在炕头纺线织布,纳鞋底子。
秦钟有时坐在一旁,看俞来材的娘和婶娘纺线,纺车嗡嗡地转着,棉条一点一点变成细细的线。他听她们唠家常,说东家长西家短,说哪家的闺女要出嫁了,哪家的媳妇生了娃。那些话,粗鄙琐碎,他却听得入神。有时俞来材的娘会递过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让他帮着拽线,他便拽着。
男人们则要编筐篓。柳条是秋日里割下的,在水里泡软了,便可用来编。秦钟跟着学,柳条在手间穿梭,编成筐、编成篓、编成苇帘子。他编得慢,编出的筐歪歪扭扭,俞来材看了直笑。他拆了重编,一遍一遍,渐渐也能编出个模样了。编好的筐篓,一部分自用,一部分交给庄上,
冬季还有一项苦活,是储备薪炭。
要进山砍柴,天不亮就动身,带着干粮,赶着牛车,走几里路,才到林子里。林子里的树落了叶,在寒风里瑟缩着。秦钟抡起斧头,砍那些枯死的树。斧头沉重,抡起来要全身的力气,一斧头下去,木屑四溅,震得膀子酸疼。砍倒一棵,便截成一段一段,装上牛车。
上等的硬木,要烧成木炭。在炭窑里将木柴码好,点火,封窑,用慢火焖烧几天几夜。这烧炭的活计,又苦又累,日夜守在窑边。秦钟守过,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却不敢真睡。火候过了,木炭就烧成了灰;火候不够,烧不透,也是废品。
烧好的炭,要将最好的,一根一根挑出来,用草纸包好,装进筐里,供奉给神京城里的郡公府。
秦钟有时会想,从前在郡公府里,冬天那熏笼、火盆里的炭,竟是这般烧出来的。他那时只觉暖和,哪里想过背后是这般的辛苦?
农产品加工也在冬季。
新粮要碾米磨面。石碾子沉得很,要人推着,一圈一圈地转。秦钟推过几回碾子,转得头晕眼花,两条腿像灌了铅。磨面更累,石磨呼噜呼噜地转着,麦子一点一点磨成粉,筛过一遍,再磨一遍,直到磨得细了。筛面时,面粉扑得满身满脸,像个雪人。
进入腊月,便开始准备年货了。
杀年猪也是一件大事。俞顺田家养了一年的猪,肥得走不动道。杀猪那天,院子里围满了人,小孩们又怕又想看。秦钟也怕,俞来材拉他帮着按猪腿,他却不敢。
杀完猪,要灌血肠、腌腊肉、熬猪油,忙活整整一天。晚上,俞顺田留下帮忙的吃杀猪菜,秦钟也分得一碗。肉汤浓白,肉片肥瘦相间,蘸着蒜泥吃。秦钟吃得倒是香甜,满头冒汗。
腊肉也要精挑细选出上等的,送到神京城郡公府里去。
展眼过年了。
除夕这日,俞顺田家也贴了红对联,门上挂了桃符。
“过年好。”俞顺田端着酒碗,敬秦钟。
“过年好。”秦钟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米酒甜丝丝的,不醉人,他却觉得有些上头,脸上热烘烘的,眼眶也有些热。
他在这个土墙茅顶的小院里,和俞家三口一起,守了一个年,还收到了俞来材娘给的一点压岁钱。
正月的一天夜里,他独坐在陋室里,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首词:
《江城子·冬尽》
北风卷地雪如沙。冻云遮,暮鸦斜。一载辛勤,终岁此时嗟。记得初来春尚浅,杨柳细,草萌芽。
积肥修耒又编笆。喂牛娃,扫庭阶。腊尽春回,驿使寄梅花。忽见灯花双穗落,应是报,早还家。
写完搁笔,他忽然笑了。
过了正月,就是二月了。
他是去年二月来到这田庄的,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种过地,割过麦,摘过棉,喂过牛,砍过柴,烧过炭,杀过年猪,守过除夕。他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变成了一个能编筐、能抹墙、能推碾子、能抡斧头的庄稼少年。他的手糙了,脸黑了,人却有点子结实了……
其实,这一年,他几次三番想要回京,可他回不去。庄头倪若华和郡公府跟来的亲兵,不让他离开。
而下个月,他就可以回去了。
他可以回到郡公府,回到姐姐身边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一堆翻旧了的四书五经、诗词集子,看了看那盏他守了快一年的小油灯,又怔怔坐了半晌,方吹熄了灯。
窗外,雪野茫茫,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黑暗中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姐姐,下月我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