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一眼望去,不由得怔住了,心下诧异,想不到他会在今夜,会在这个时刻,带着这些东西进来。
当即摆好了琴桌、琴凳,香菱与小南将琴轻轻放在琴桌上。
袁易让香菱等人离开,又让苏嬷嬷退下,屋内只剩了他、妙玉,并小南与梅儿两个丫鬟。
他走到妙玉身边,低头看她,看红梅簪在她鬓边静静绽放,衬得她从前清冷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妩媚。
妙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却又不肯示弱地转回来,较劲一般与他对视。
袁易微微一笑,轻声道:“这簪,你戴上了?”
妙玉抿了抿唇,故意淡淡道:“既是送了,自然是要戴的。难不成要搁在盒子里,让它长霉不成?”
袁易道:“戴得好。这簪,配你。”
妙玉听了这话,脸上一热。她垂下眼,不去看他,声音也低低的:“你……你抱琴来作甚?”
袁易见她这副难得的小儿女情态,心下更是柔软。
他转身走到琴桌旁,在琴前坐下,伸手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泠泠的余音,在静夜里格外悦耳。
“今日是好日子。”他抬眼看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今夜是洞房花烛夜,岂可没有礼物送你?”
妙玉闻言,眸中掠过一丝好奇与期待。他今夜特意带琴进来,又这般坐在琴前,莫非……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偏又不肯先开口问,只静静地望着他,等他自己说。
袁易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不好奇我要送你什么礼物?”
妙玉微微扬起下颌,故意别过脸去,看着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字,声音淡淡的:“好不好奇,又有什么?你既是要送,自会拿出来的。难不成我问了,你便不送了?”
袁易又忍不住笑了。他倒是爱她这副模样,心口不一,嘴上偏要拧着来,像一枝带刺的梅,看着清冷孤高,靠近了,就能闻到幽幽的清香。
与林黛玉,确有几分相似。
“这礼物倒是特别。”他止了笑,正色道,“乃是我亲自作的一首曲子。我这便亲自抚给你听,如何?”
妙玉不禁双眸一亮,猛地转过头来,望着他,脱口问道:“你……你会抚琴?还会作曲?”
这事儿她竟是从不知道的。
她与袁易相识许久,从苏州到天津,从天津到神京,她也曾向邢岫烟打探过他的事情,却从未听闻他会抚琴、会作曲。她也万万料不到,在这洞房花烛之夜,他竟要亲手为她弹奏一曲。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袁易不答话,只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什么。他低下头,轻轻拨了拨琴弦,试了试音色,又略略调了调琴轸,动作熟练,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
一切停当,他重新抬头,望着妙玉。
“此曲名为《伊人红妆》。”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春日里的暖风,轻轻拂过她的心头,“恰如你今夜的模样!”
此曲本是他前世喜欢的一首古风歌曲,近日他特意将这首歌曲改为了古琴版本,加以练习,作为洞房花烛夜送给妙玉的礼物。他觉得“伊人红妆”四字与如今的妙玉甚是匹配,这首曲子的旋律也与妙玉匹配。
“伊人红妆”四个字落入耳中,妙玉只觉得心头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击中了。
她望着他,望着他温柔的目光,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望着他坐在琴前,为了她,要亲手弹奏一首他亲自作给她的曲子。
这世上,竟有这般的事。
这世上,竟有这般的他。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忙垂下眼,掩饰着悸动,可满心的欢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暖暖的,软软的,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琴声响起了。
起手几个音,清泠泠的,如寒泉漱石,如山风拂过松林。接着,旋律渐渐铺展开来,缠绵处如杨柳拂水,轻柔处如春燕衔泥,音符一个接一个,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她不禁听得入了迷。
她自幼习琴,虽因抚得不多,琴技不好,但于琴之一道,有着不俗的鉴赏力与悟性。可眼前这首曲子,她竟无法用寻常的标准去衡量。
这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它不是《广陵散》的慷慨激昂,不是《梅花三弄》的清冷高洁,不是《高山流水》的雄浑壮阔。
它自有一种独特的风致,缠绵而不失清雅,深情而不流于媚俗,旋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夜的微风,像月光下的流水,像谁在耳边低低地说着话……
可偏偏,它又那么贴合此刻的情景。
伊人红妆!
她想起自己今夜的模样。一身红嫁衣,鬓边的红梅簪,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她想起自己过去十年的青灯古佛,想起素净的缁衣,想起那些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的日子。
听着听着,她便觉得,琴声缠绵处,是他对她的情意;清雅处,则是她对他的心意。旋律里,有他,有她,有他们之间奇妙的缘分。
更重要的是,这首曲子,是他亲自作的。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在这满屋的红烛光里,他为她亲手弹奏。
她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低头抚琴的模样。烛光映在他脸上,那眉眼,那唇角,那专注的神情,都让她觉得好看。好看极了。
她想,她这辈子,大约都忘不掉今夜了。忘不掉这支曲子,忘不掉这满屋的红烛,忘不掉他坐在琴前,为她弹奏的模样。
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