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走到门口,望着袁易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唤道:“梅儿,替我妆扮!”
……
……
昨晚袁易一曲《伊人红妆》,当时就惊动了内宅。今日内宅的丫鬟们纷纷打探了起来,有的悄悄替自己主子打探消息,有的只是单纯好奇。
妙玉的丫鬟梅儿,本就是个嘴不严的,又没人吩咐她禁口,便成了消息的传播者。她对瑞珠说道:“昨夜是四爷亲自抚琴,那曲子叫《伊人红妆》,是四爷亲自作给我们姨奶奶的,我们姨奶奶听得都落泪了呢!”
瑞珠听了,忙回到秦可卿院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家主子。
秦可卿听了后垂下眼,默然半晌,方轻轻“哦”了一声,并不言语,心里却翻腾起来了。
她早知道,四爷曾送过一首自作的曲子给夫人元春,名唤《相思》。
她也知道,四爷曾送过一首自作的唱曲给妾室景晴,名唤《声声慢》。
如今,竟又送了一首自作的曲子给新人妙玉,名唤《伊人红妆》,且在洞房花烛夜亲自为妙玉弹奏。
可她呢?她等了他两年多,过门也有三个月了,四爷却不曾为她作过什么曲子,也未专门为她抚过什么琴。
心细心重又要强的她,岂会不失落?不幽怨?
……
……
虽说昨晚是袁易与妙玉的洞房花烛夜,但今晚,袁易并未继续宿在妙玉院,而是决定宿在可卿院。
夜里,秦可卿见袁易带着香菱进来,故意只淡淡起身,福了一福:“四爷来了。”
袁易见她神色淡淡的,眉宇间似有幽怨,笑道:“怎么?不欢迎我来?”
秦可卿道:“四爷说哪里话。”
袁易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可是身子不爽?”
秦可卿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别过脸去,不看他。
袁易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也不急,只坐下,慢慢呷了一口茶,方看着她道:“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你我之间,何必藏着掖着?”
秦可卿仍是不语,只拿眼瞥了瞥一旁的瑞珠。
袁易会意,看向瑞珠,问道:“你们姨奶奶这是怎么了?”
瑞珠见自家主子点了自己,大着胆子道:“回四爷,姨奶奶她也想要四爷为她作一首新鲜的曲子呢。”
这话说得直白,秦可卿听了,脸上倏地泛起了一丝红晕,忙道:“瑞珠!休要胡说!”
袁易笑了,望着秦可卿,目光柔和:“我当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这个。”
秦可卿低下头,轻声道:“妾……妾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出来。
袁易笑道:“你呀,就是心思重。其实,近日我为妙玉作曲子的时候,便已想到了你。也特意为你作了一首曲子。”
秦可卿听了,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袁易笑道:“怎么?不信?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此时,我便弹给你听,如何?”
秦可卿心里巴不得,恨不得立刻就听见曲子,嘴上却婉拒道:“这……这怎么使得。若叫别人听见了,怕是要说妾轻狂。夫人知道了,更不好了。”
袁易笑道:“无妨。夫人早已知道我作了一首曲子给你,也早已听过了,不会放在心上的。”
秦可卿怔住了。
夫人竟早已知道?也早已听过了?这般说来,他方才说的“特意为你作了一首曲子”,并非故意骗她开心,而是真有其事了?
她心里的期盼愈发浓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眼里亮晶晶的,却仍是推辞道:“可是今晚已晚了,不如改日……”
袁易不待她说完,转头对香菱道:“香菱,即刻带着瑞珠、宝珠,再叫上两个人,去将我的琴、琴桌、琴凳取来。”
香菱笑着应了一声“是”,拉着瑞珠、宝珠往外走。
不过片刻,香菱领着瑞珠、宝珠并另外两个丫鬟,抬着琴、琴桌、琴凳进来了。那琴、那桌、那凳,正是昨夜搬到妙玉房里的那一套,今夜又搬来秦可卿房里了。这世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袁易坐到琴前,试了试弦,抬头望着秦可卿,道:“此曲名为《女儿情》!如此命名,既因你对我长期苦苦等待的情分,也因你姓秦,此曲名既是‘女儿情分’,也是‘女儿秦可卿’!”
他很喜欢前世的歌曲《女儿情》,也曾想过将这首歌曲改为古琴版本送给元春,因觉得元春的容貌气质,有些像前世那位女儿国国王,不过最终还是送了《相思》给元春。
如今他终究还是将这首曲子拿了出来,送给秦可卿,除了因他方才说的曲名之故,还因他觉得这首曲子与秦可卿相配。
秦可卿还没听曲,只听了这番话,眼眶就红了。
她等了他两年多。那两年多,她居深闺,日日盼,夜夜盼,盼着他来,盼着他能给她一个名分。而他记在了心里。
她望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没有落下。
袁易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响起了。
这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如春风吹过柳梢,如细雨洒在花瓣,缠绵处如情人低语,婉转处如燕语呢喃……
她听得痴了。
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曲子比昨夜听到的那首《伊人红妆》要好呢。
想到这里,她心里浮起一丝得意。
香菱在一旁,也听得入了神。
瑞珠瞥了身旁的宝珠一眼,见这小丫鬟也听得眼睛发直,便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冲她挤了挤眼。
宝珠却不理会瑞珠。她平日里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吩咐做事。可此刻听着这曲子,望着四爷抚琴的模样,心里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萌动了。
一曲终了,秦可卿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
泪光里,仿佛有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