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三步两步到了前院。院子里,贾瑞、贾芹、金荣三人正等着,见他出来,一齐迎上来。薛蟠笑道:“走吧走吧,咱们取乐玩去。”
说着,领着三人,一径出了梨香院。
正房里间,薛姨妈眼看着薛蟠头也不回地去了,面色阴沉。她怔了一回,忽地对嬷嬷吩咐道:“你往外头去瞧瞧,蟠儿身边的小厮,可有在家的?若有,不拘是哪一个,叫来见我,我有话要问。”
嬷嬷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范氏见薛姨妈这般神色,知她是放心不下,温声劝道:“嫂子也不必太悬心。蟠哥儿如今也大了,在外头应酬应酬,也是常事。咱们这样人家,哥儿们哪个没有几个朋友?不过是吃酒顽笑罢了,能有什么大事?”
薛姨妈叹了口气,摇头道:“唉,我是越看越不放心。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在外头厮混!他若应酬些正经的哥儿、正经的商人,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偏他交往的那些人,多是那等不成器的,满身的纨绔习气。他心又实,容易轻信人,最容易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哄了去。
你方才没听见?昨晚他就一宿未归,今儿早上才回来,一觉睡到午后,刚被叫醒,又要出去,又要夜不归宿了。我这心里,如何能踏实?”
范氏道:“方才蟠哥儿不是说了,今儿是那神武将军家的公子请的。那冯家公子,可不是那等没根基的人。蟠哥儿跟着他,或许真能结交些有用的人,于蟠哥儿也有益处。”
薛姨妈叹道:“这冯紫英,我虽不大了解,却也知道,蟠儿已几次三番与他一同吃喝玩乐,想来也是个纨绔习气的。那样的子弟,从小娇生惯养,只知道斗鸡走马、听戏吃酒,能有什么正经?
再说那两个,贾瑞、贾芹,皆是贾家旁支的不成器的子弟。那贾瑞是贾家家学塾师贾代儒的长孙,按理说,读书人家的孩子,该不坏才是。可他二十岁出头的人了,迄今也未进学,老婆也没娶,成日家只缠着蟠儿,让蟠儿请他吃喝玩乐的。这能是什么正经人?”
薛宝琴坐在一旁,听着伯母这一番话,心下暗叹:“唉,蟠大哥真真是个不成器的!”
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夫主袁易,暗道:“四爷是何等的少年老成,何等的沉稳持重,每日不是勤于政务就是刻苦习学。蟠大哥分明与四爷同龄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庆幸:“幸亏我被许给了四爷,若非如此,若是将来许给一个潘大哥这样的哥儿,纵然身为正室,那日子也没法子过了!”
正想着,只听外头脚步声响,嬷嬷领着一个小厮来了。
小厮不过十几岁年纪,生得瘦小,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进入里间后,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脚尖,不敢往上瞧。
薛姨妈对小厮道:“我有话问你。你可知道,你家大爷去何处了?”
小厮道:“回奶奶,是冯紫英冯大爷请去吃酒去了。”
薛姨妈又问:“去哪里吃酒?可说了是什么地方?”
小厮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故意不坦白。他对薛蟠这位大爷,又喜又畏。喜的是,大爷出手大方,时常赏他,这方面比别人家的主子强多了;畏的是,大爷脾气上来,打人也是有的。若是他今日说了实话,叫大爷知道了,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薛姨妈又问:“今日来找他的,有个叫金荣的,是什么来头?你可知道?”
小厮见这一问倒是不妨事的,如实答道:“回奶奶,那金荣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璜大奶奶是他姑妈。”
薛姨妈一听,心里就有了数。这璜大奶奶,她是知道的,乃是贾璜的妻子金氏。贾璜、金氏这对夫妇,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荣国府里请安讨赏,这般维持着不好也不差的生活。
薛姨妈又问:“你家大爷是如何与那金荣相识的?”
小厮道:“那金荣在贾家家学里附学,与瑞大爷他们相好的。瑞大爷带着他来找大爷顽,一来二去的,就相好上了。”
薛姨妈又问了几句,小厮却都说不知道。薛姨妈见再问不出什么名堂,方摆了摆手:“罢了,你且去罢。”
小厮如蒙大赦,忙躬身应了,倒退两步,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薛姨妈望着小厮出去,叹了口气,歪在炕上,半晌无言。
范氏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陪坐着。
薛宝琴见伯母这般忧心,心里有些不忍。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薛姨妈跟前,甜甜地笑道:“伯母别太忧心了。蟠大哥虽则爱顽,到底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想来那位冯大爷也该有几分体面,不会带着蟠大哥胡闹到什么地方去。况且蟠大哥身边还有下人跟着呢,有什么事,自然会回来报信的。伯母只管宽心,明儿一早,蟠大哥就好端端地回来了。”
薛宝琴这一番话说得软和,声音又甜又脆,配上她那娇憨的神态,薛姨妈听着瞧着,心里舒坦。
薛姨妈面色稍霁,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好孩子,你倒会劝人。我看着你,心里就好受多了。”说着,又叹道,“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我也管不了他那么多了。只盼他自己有些分寸,别惹出什么事来才好。”
范氏也道:“嫂子能这样想就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娘的,操心也是白操心。蟠哥儿是个有福的,断不会有什么事的。”
薛姨妈点点头,勉强笑了笑:“今儿劳烦你和琴丫头过来陪着我,倒叫你们瞧笑话了。”
范氏忙道:“嫂子这是哪里话?咱们是一家子,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嫂子往后有什么烦心事,只管叫人来传唤我,我过来陪嫂子说说话,解解闷。”
薛宝琴也道:“伯母若不嫌我烦,我往后也常来陪伯母说话。”
薛姨妈听了,心里又是一暖,笑道:“好孩子,我巴不得你常来呢。你来了,我这屋里就热闹了。”
窗外,廊下的鸟笼里,画眉和百灵还在叫,只是那叫声,此刻薛姨妈听着,非但不觉悦耳,反而叫她有些心悸,仿佛今日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仿佛儿子今日真会惹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