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站在回廊上,怔怔地望着那扇门。
为薛蟠引路的丫鬟,早已吓得呆了,这会子才回过神来,上前对薛蟠低声道:“薛大爷,咱们回去罢。冯大爷他们还等着呢,出来这会子工夫,仔细他们惦记。”
薛蟠这才如梦初醒,却不急着走,问道:“方才那位姑娘叫什么?”
丫鬟听他这般问,只得小心答道:“那是吟蝶姑娘,从扬州来的,轻易不接客的。只伺候一位极有身份的爷,具体的,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清楚。”
薛蟠“嗯”了一声,仍不舍地望着那扇门,心想:“原来她叫吟蝶。这名字也不好,叫吟儿、蝶儿才好呢。且先回房,再细细打听她的来历,看看能不能托冯紫英替我引见。便是花上千两银子,能得她陪我吃酒,且今夜宿在她房里,也是值得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冯紫英所在的包房,脚下踉跄,神色恍惚,像是醉得比方才更厉害了。
……
……
吟蝶疾步走进了一间大包房,胸脯起伏,脸上犹自带着羞恼。
这间包房比冯紫英订的那间要大上不少,陈设也更为华丽。
正中一张八仙桌,竟是上好的酸枝木所制。靠墙一张紫檀木榻,铺着猞猁狲裘的坐褥,软厚无比,人坐上去只怕要陷下半尺。房内竟还摆着一架西洋玻璃镜,足有半人高。墙上挂着两幅名人字画,一幅是前明大家的真迹,一幅是当今大家的手笔,一幅是工笔仕女,一幅是山水。
此时,八仙桌边正围坐着几位贵公子,除了为首一人,其余几人身边都陪着一个美人,一派热闹景象。
而为首之人,衣着甚为华丽,腰间系着镶金嵌玉的带子,头上绾着髻,别着一根碧玉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骄人的气派。此人竟是当今忠怡亲王袁祥的长子,泰顺元年便已封了郡公的袁昌。
这袁昌今年二十一岁,生母是袁祥的一位侧妃,虽非嫡出,却因是长子,泰顺帝登基之初,就冲着忠怡亲王的情面,封了他为郡公。
他自小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性子莽撞,又不知率教,成日家只与一班贵族子弟斗鸡走马,寻花问柳,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这清吟堂,他是常客,半年前就看上了吟蝶,仅过了两个月,就已梳拢了吟蝶,此后更是常来常往,视吟蝶为自己的女人,不容他人染指。
今夜吟蝶正是陪他饮酒作乐的,只是方才吟蝶因要小解,以“补妆”为由去后院解决,没想到返回时,在楼梯口被薛蟠纠缠上了。
此刻,袁昌见吟蝶匆匆推门而入,神色不对,便放下酒杯,问道:“吟蝶,你这是怎么了?”
吟蝶走至他身边,也不坐下,只垂首站着,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
袁昌见她这般,愈发狐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又问:“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吟蝶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咬着唇,故意不言语。
袁昌又问吟蝶的丫鬟。
吟蝶悄悄给了丫鬟一个示意的眼色,丫鬟会意,将方才在楼梯口的事一五一十细说了一番,说那薛蟠如何无礼,如何纠缠,如何要拉姑娘的手,如何说“多少银子都使得”云云,就连薛蟠身上的屎臭味都提及了。
吟蝶听了,故意拿帕子拭着眼角,故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低声道:“奴家卑微,原不该说这些,只是……只是那人实在无礼,满口胡言!”
她这一番做作,并不曾主动请袁昌替她出气,只是这般委委屈屈的模样,比直接开口求告,更叫人怜惜,也更叫人恼怒。
袁昌果然登时大怒,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盏都跳了起来,一盏酒都泼了,顺着桌沿滴下。他站起身,怒道:“哪来的混账东西,狗胆包天!连我的女人也敢这般调戏!我这就去教训他一顿,叫他认得认得我!”
吟蝶起身拉住他的袖子,故意哽咽道:“大爷息怒,怎可为了奴家这般动气?大爷若去找他,岂不叫人笑话,说大爷为个青楼女子争风吃醋?没的失了身份。那人不过是吃醉了酒,一时糊涂,方来戏弄奴家的,奴家唯有自认倒霉罢了。”
她这番话明着是在劝阻,免得袁昌闹出事后,自己担了怂恿的罪名。其实,她这番话说的,反倒有几分怂恿的意味。
袁昌听了,只觉着自己的女人被人调戏了,若不把这口气出了,他可就妄为忠怡亲王长子、郡公爷了,就会在几位贵公子面前丢了体面,就会在这清吟堂抬不起头来了,吟蝶也要任人作践了。
他一把甩开吟蝶的手,沉声道:“你是我的女人,我若连这事儿都善罢甘休,往后谁还把我袁昌放在眼里?什么青楼女子不青楼女子的,你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谁动你一根手指头,就是打我的脸!”
说着,他向在座的几位贵公子道:“兄弟们,跟我走一趟,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几个贵公子都是平日里与他厮混惯了的,其中不乏宗室子弟,素来以他马首是瞻,又几乎都是自小习武的,见他这般说,纷纷站起身来,一个个捋袖揎拳,跃跃欲试。
其中一个穿藏青箭袖的,笑道:“昌大哥说得是,咱们去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咱们的人。”
另一个穿着酱色袍子的,也道:“走,走,教训他去,让他知道知道,这清吟堂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当下袁昌便让吟蝶的嬷嬷、丫鬟跟着引路认人,领着几个贵公子,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吟蝶又假意劝道:“大爷,别去罢,仔细伤了和气。”
袁昌头也不回,只摆摆手道:“你别管,我自有分寸。”
吟蝶不再劝,只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出了大包房,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几分得意,心里暗想:“那个呆子,敢拦我的路,敢调戏我,今日叫你吃些苦头,看你还敢不敢。”
她又想:“那呆子自称是皇商,却是这般没眼色。若是寻常商贾,挨顿打也就罢了。若果真是皇商,或许更有好戏看了,郡公爷替我出头,将他降伏了,我也更有体面了,往后更没人敢小瞧我了,保不定连那江婉君都要顺着我呢!”